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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華左手拂了拂右臂那管空蕩蕩的袖子,微皺了皺眉,沒說什么,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我看在眼中,十分心疼,卻又不能立刻顯出身形,以防嚇著他們幾個,只能空把一腔心酸生生憋回肚里去。
我從黃昏跟到入夜,卻總沒找著合宜的時機在夜華跟前顯出真身來。那兩個小書童時時地地跟著他,跟得我分外火大。夜華他戌時末刻爬上床,兩個小書童寬了他的衣裳服侍他睡下,熄燈后立了半盞茶的工夫,終于打著哈欠退下去睡了。
我吁出一口氣來,解了隱身的訣,坐在夜華床邊,借著窗外的月光,先挨近細細瞧了瞧他,再伸出手來隔著被子將他推醒。他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半坐起來蒙眬道:“出什么事了?”待看清坐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書童而是我時,他愣了。他木愣愣呆望著我,半晌,閉上眼睛復(fù)躺下去,口中含糊道了句:“原來是在做夢。”
我心中一抖,急匆匆再將他搖起來,在他開口之前先截住話頭,問他:“你認得我?”我心知他必定不認得了,方才那句大約也只是被鬧醒了隨口一說,可總還揣著一絲念想,強不過要親口問一問。
他果然道:“不記得。”皺了皺眉,大約瞌睡氣終于散光了,頓了半日,道:“我竟不是在做夢?”
我從袖子里掏出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來,好歹借著點亮光,拉過他的手蹭了蹭臉,笑道:“你覺得是在夢里頭嗎?”
他一張臉,竟?jié)u漸紅了。
我大為驚嘆。轉(zhuǎn)生后的夜華,竟原來如此害羞嗎?
我挨著他坐得更近些,他往后靠了靠,臉又紅了紅。這樣的夜華我從未見過,覺得新鮮得很,又往他跟前坐了坐,他干脆退到墻角了,明明一張白凈的面皮已紅透了,面上卻還強裝淡定道:“你是誰,你是怎么進我房中的?”
我想起從前看的一段名戲,講的是一個叫白秋練的白鱘精愛上一個叫慕蟾宮的少年公子,相思成疾,于是乎深夜相就,成其一段好事。夜華這樣,令我起了一絲捉弄之心,掩面憂郁道:“妾本是青丘一名小仙,幾日前下界冶游,慕郎君風采,于郎君結(jié)念,甚而為郎憔悴,相思成災(zāi),是以特來與郎一夜巫山。”末了再含羞帶怯瞟他一眼。這個話雖麻得我身上一陣緊似一陣,但瞟他的那個眼風,我自以為使得很好。
他呆了一呆。半晌,臉色血紅,掩著袖子咳了兩聲道:“可……可我只有十一歲。”
……
一炷香的時辰很快便過了。轉(zhuǎn)世的夜華比他尋常要有趣很多。看來這個凡世的柳家教養(yǎng)孩子,比九重天上孤零零坐陣的天君教養(yǎng)得法些。我略放寬了心。
我未同他說什么因果前世,他也信了我確然只是一個于偶然間為他的風采傾倒,動了凡心種了情根暗暗思慕上他的小仙。只不過一直糾結(jié)于自己不過十一歲而已,是怎么將我這看來已超了豆蔻年華許多的女神仙傾倒了的,且自己還殘了只手。
勸服他的這個過程分外艱辛。
我期待他能像一般孩子那么好哄,但他這輩子投生投的是個神童,將要是個才子。才子這等人向來要比一般人更難說動些,于是我只能指天指地發(fā)誓做保,時不時還須得配上些柔弱悵然的眼風,低泣兩聲,這么一通鬧騰,才終歸使他相信了。
臨別時我們彼此換了定情物,我給他的是當初下界幫元貞渡劫時他送的那個珠串。這個珠串能保他平安。我不能常陪著他,他戴上這個珠串也可叫我不那么憂心。他將脖子上套的玉佩取下來,套在我脖子上。我湊到他耳邊,不忘將大事再囑托一遍:“萬不能娶旁的女子,得空了我便多來看你,等你長大了,我就來嫁給你。”他紅著臉鎮(zhèn)定地點頭應(yīng)了。
我說得空了便多去瞧瞧夜華。可回到昆侖虛后,卻一直沒能得出空來。
墨淵終于定下了閉關(guān)休養(yǎng)的日子,在七日之后。折顏要為墨淵煉些丹藥,令他閉關(guān)時帶進洞里配著療養(yǎng),點了我來幫他打下手。我成天在藥房與丹房中徘徊來去,連歇下來喝口茶潤嗓子的空閑都沒有。趕在九月初二上午,將煉成的丹藥裝在一個玉瓶中呈給墨淵,讓他帶進了洞。他入洞前神色懨懨,沒同眾師兄說什么話,只單問了我一句:“夜華他對你好嗎?”我誠實答了,他點了點頭,入了洞。
墨淵入關(guān)后,總算沒神仙再來朝拜了。我數(shù)了數(shù)山上的茶葉,將將喝盡。
十五個師兄一一告辭回自己任上,留下了各自的小童子幫著九師兄照應(yīng)。我跟著折顏和四哥便也告辭下山。
下山后,我一路飛奔前往凡界。
算來夜華如今已該十七八歲了,凡人就數(shù)這個歲數(shù)的風華最茂,不曉得六日前才十一歲的小夜華,他在凡世里風華茂起來時,會是個什么模樣。
我懷著一顆激動的心,輕飄飄落在柳家大宅前。
可將柳家的地皮一寸一寸翻遍了,也沒找著夜華。這一顆激動的心被冷水澆個透心涼。
我失望地出了柳家,尋個僻靜處顯出身形來,想了想,走到柳府前找了個看門的小仆一問。這一問,才曉得夜華他早幾年便登科及第,去這凡世的天子腳底下做官去了。
柳府的小仆眼朝天豪情萬丈:“我們大少爺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神童,天縱奇才啊天縱奇才,十二歲就入了太學,五年前皇帝爺爺開恩科,少爺隨便一考就考了個頭名的狀元,從翰林院編修平步青云,如今已經(jīng)做成了戶部的尚書大人,天縱奇才啊天縱奇才。”
我對夜華做的什么官沒興趣,但曉得他的落腳處在哪里卻很欣慰,重抖擻起精神來,捏了個訣閃上云頭,朝他們天子的腳底下奔過去。
第二十二章 傷情過往
我在尚書府的后花園里尋到了夜華。
我尋著他時,他身著黑緞料的常服,正同一個素服女子把酒看桃花。他坐的那一處,頭上一樹桃花開得煙煙霞霞。
與他對案的素服女子像是說了句什么,他端起案上酒盅,朝那女子盈盈笑了笑,那女子立刻害羞狀低了頭。
他這一笑,雖和煦溫柔,看在我眼中卻十分刺目。
六日不見,他當我的定情物白送了,果然給我惹了亂七八糟的情債嗎?我醋意上涌,正待走近去探個究竟,背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多日不見上神,素錦在此給上神請安了。”
我一愣,轉(zhuǎn)過身來。
這隱身的術(shù)法本就只是個障眼法,障得了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我看著跟前一襲長裙扮相樸素的素錦,頗有些不習慣道:“你怎么在此處?”
她一雙眼瞧著我,微彎了彎:“君上一人在凡世歷劫,素錦擔心君上寂寞,特地做了君上心心念念的人放到他身旁陪著,今日西王母辦茶會,素錦得了一個帖子,路過此處,便順道下來瞧瞧素錦做給君上的這個人,她將君上服侍得好不好。”
我滯了滯,轉(zhuǎn)頭望向同夜華在一處的那個素服女子。方才沒太留神,如今一瞧,那女子果然只是個披了人皮的人偶。我摸出扇子淡淡敷衍了句:“有心了。”
她殷切望著我道:“上神可知素錦是按著誰的模樣做的這個人偶嗎?”
我偏頭細細打量了幾眼,沒覺得那素服女子一張臉有甚特別。
她眼神縹緲道:“上神可聽說過,素素這個名字?”
我心中一顫。素錦這小神仙近日果然大有長進,甫見便能精準地踩到我的痛腳。我怎么會不曉得團子那跳了誅仙臺的親娘,夜華那深愛過的先夫人叫什么名。但自從我察覺自己對夜華的心思后,便仔細打包了有關(guān)團子他親娘的所有八卦,扔進箱子里上三道鎖鎖了起來,發(fā)誓絕不將這箱子打開,省得給自己找不痛快。我并不是夜華他愛上的第一個人,每每想起便遺憾神傷。但天數(shù)如此,也無從埋怨。只能嘆一嘆時運不濟,情路多舛。
素錦瞧了瞧我的神色,道:“上神無須介懷,如今君上是個凡人,才瞧不出他面前坐的是個人偶,能得一個成全,叫他把心心念念的夢想圓滿了。待君上回歸正身,即便那人偶長的是素素的臉,依著君上的脾性,又焉能將一個人偶看在眼中。”
她這是在告訴我,如今夜華已將這人偶十分的看在眼中了?
我呵呵笑了兩聲:“你倒不怕夜華他回歸正身時,想起你誆他這一段,怪罪于你。”
她神色僵了僵,勉強笑道:“素錦不過做出一個人偶來,放到君上府前的街市上,若君上對她無意,兩人也只得一個擦肩之緣。但卻是君上一眼瞧中了她,將她帶回了府中。倘若到時候君上怪罪素錦,素錦也無話可說。”
我胸口一悶,撫著扇子沒搭話。
她柔柔一笑,道:“可見,若真是將一個人刻進骨子里的喜歡,那即便是喝了幽冥司冥主的忘川水,也還能留得些印象,轉(zhuǎn)回頭再愛上這個人的。對了,”她頓一頓,慢悠悠道,“上神可知,君上三百年來,一直在用結(jié)魄燈集素素的氣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