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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番話說得何其輕飄,我卻仍舊記得阿爹當初從瀛洲回來時周身累累的傷。我聽得自己的聲音干干道:“那丹藥,損了你多少年的修為?你托折顏送過來給我時,卻為什么要瞞著我?”
他挑眉做訝然狀道:“哦?竟有這種事?折顏竟沒同你說那顆丹是我煉的?”又笑道:“這件事果然不該托他去做,白白地讓他搶了我的功勞。”再邊翻桌上的公文邊道:“我天生修為便比一般的仙高些,從前天君又渡給我不少。煉這顆丹也沒怎的,一樁小事罷了。”
我瞧著他籠在袖中的右臂,溫聲道:“你今日添茶倒水翻公文的,怎么只勞煩你的左手,右手也該動一動的。”
他正翻著文書的左手停了。
卻也不過微微一頓,又繼續不緊不慢地翻,口中道:“唔,取神芝草的時候不留意被饕餮咬了一口,正傷在右手上,所以不大穩便。不過沒大礙,藥君也瞧過了,說將養個把月的就能恢復。”
若我再年輕上他那么大一輪,指不定就相信了他這番鬼扯。可如今我活到這么大的年紀,自然曉得他是在鬼扯。
他說天君渡給他修為,天君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渡他修為,必是他落誅仙臺那回,丟修為丟得命都快沒了在前,天君才能渡他修為在后。譬如七萬年前我阿娘救我,是同一個道理。天君渡給他的自然只是補上他丟失了的,統共也不能超過他這五萬年勤修得來的。我度量著養夜華的那團仙氣,卻至少凝了一個普通仙者四五萬年的修為。
他說饕餮咬了一口在他右臂上,不過一個小傷,將養將養就能好轉。我們遠古神祇卻都曉得,饕餮這個兇獸是個很執著的獸,它既咬了什么便必得將那東西連皮帶骨全吞下去,萬沒有哪個敢說被饕餮咬了一口還是小傷。
但他這一番鬼扯顯見得是為了安撫我。為了不使他失望,我心中雖一抽一抽,卻只能做出個被他唬弄成功的形容,松口氣狀道:“那就好,那就好,總算叫我放心。”
他挑眉笑了一笑,道:“我有什么可叫你不放心的。不過,那西海大皇子才用了丹藥不久吧,怕還有些反復。你選在這個時候跑上天來,當心出差錯。”
他這個話說得婉轉,卻是明明白白一道逐客令。面上方才瞧著還好的顏色,也漸漸有些憔悴。他這強打的精神,大約也撐不了多久了。為了全他的面子,我只得又做出個被他提點猛然醒悟的模樣,咋呼一聲:“唔呀,竟把這一茬兒忘了,那我先下去了,你也好好養傷。”說出這個話時,我覺得難過又心傷。我決定回青丘去問問折顏,看夜華他究竟傷得如何。
我一路火急火燎地趕回去,折顏卻不在青丘了。
四哥叼了根狗尾巴草挨在狐貍洞外頭的草皮上,邊曬太陽邊與我道:“折顏他前幾日已回桃林了。據他說近日做了件虧心事,因許多年不做虧心事了,偶爾為之便覺得異常虧心,須回桃林緩一緩。”
我凄涼地罵了聲娘,又踩上云頭一路殺向十里桃林。
在桃林后山的碧瑤池旁尋得折顏時,尚在日頭當空的午時,但他的嘴封得緊,待從他口中套得攸關夜華的事,已是月頭當空的子時。
說那正是半個多月前,六月十二夜里,他同四哥在狐貍洞外頭的竹林賞月,天上突然下來一雙仙君。這一雙仙君捧了天君的御令,十萬火急地拜在青丘谷口,請他去一趟九重天,救一個人。天上一向是藥君坐陣,天君既千里迢迢請他出山,這個人必是藥石罔效,連藥君也束手無策了。他對這一代的天君沒什么好感,但本著讓天君欠他一個人情的心態,還是跟著前來恭請他的仙君們上天了。
上得九重天后,他才曉得天君千里迢迢來求他救的這個人,是我們白家的準女婿夜華。
他見著夜華時,夜華的情形雖不至于藥石罔效,卻也十分不好,右胳膊全被饕餮吞了,只剩一副袖子空空蕩蕩,身上的修為,也不過一兩萬年罷了。
提到這一處,他略有感傷,道:“你這夫君,年紀雖輕,籌劃事情卻穩重。說早前幾日他便遞了折子給天君老兒,唔,正是你去西海的第二日,在那折子中提說東海瀛洲生的神芝草怎么怎么的有違仙界法度,列了許多道理,請天君準他去將瀛洲上生的神芝草一概全毀了。天君看了深以為然,準了。他去瀛洲兩日后,便傳來瀛洲沉入東海的消息,天君很欣慰,再過一日他回來后,卻是傷得極重的模樣。天君以為他這孫子鬧得如此田地全是被守神芝草的四大兇獸所害,深悔自己高估了孫子,當初沒給他派幾個好幫手。我原本也以為他身上的修為是在瀛洲毀神芝草時,被那四頭畜生耗盡了。后來他將那顆丹秘密托給我,我才曉得那四頭畜生除開吞了他一條胳膊,沒討著半分旁的便宜,反叫他一把劍將它們砍了個干凈。他弄得這么一副凋零模樣,全是因取回神芝草后即刻散了周身的修為開爐煉丹。他那一身的傷,唔,我已給他用了藥,你不必擔心,慢慢將養著就是,只那條胳膊是廢了。呃,倒也不是廢了,你看他身上我給他做的那個胳膊,此時雖尚不能用,但萬兒八千年的漸漸養出靈性來了,恐也能用的。”
月亮斜斜地掛在枝頭,又圓又大,涼幽幽的。
折顏嘆息道:“他不放心旁人,才托我送那丹藥給你。他覺得他既是你的準夫君,你欠墨淵的,他能還便幫你還一些,要我瞞著你,也是怕你腦子忒迂,曉得是他折了大半修為來煉的便不肯用。唔,也怕你擔心。哪曉得你一向不怎么精細的性子,這回卻曉得在喂了那西海大皇子丹藥后,跑到他元神里頭查一查。不過,夜華這個凡事都一力來承擔的性子,倒挺讓我佩服,是個鏗鏘的性子。”再嘆息一聲,唏噓道,“他五萬歲便能將饕餮、窮奇、渾敦、梼杌那四頭兇獸一概斬殺了,前途不可限量。可那一身精純的修為,卻能說散就散了,實在可惜。”
我的喉頭哽了兩哽,心沉得厲害。
折顏留我住一宿,我感激了他的好意,從他那處順了好些補氣養生的丹藥,頂著朗朗的月色,爬上了云頭。夜華他既已由折顏診治過,正如折顏他勸我留宿時所說,即便我立時上去守著他,也幫不了什么,不過能照看照看他罷了。可縱然我只能做這么一件不中用的小事,也想立刻去他身旁守著。
我捏個訣化成個蛾子,繞過南天門打盹兒的幾個天將并幾頭老虎,尋著晌午好不容易記下的路線,一路飛進了夜華的紫宸殿。
紫宸殿中一派漆黑,我落到地上,不留神帶倒個凳子。凳子咚地一聲響,殿中立時亮堂了。夜華穿著一件白紗袍,靠在床頭,莫測高深地瞧著我。我只見過他穿玄色長袍的模樣,他穿這么一件薄薄的白紗袍,唔,挺受看,一頭漆黑的長發垂下來,唔,也受看。
他盯著我瞧了一會兒,微皺眉道:“你不是在西海照看西海的大皇子嗎,這么三更半夜急匆匆到我房中來,莫不是疊雍出什么事了?”他這個皺眉的樣子,還是受看。
我干干笑了兩聲,從容道:“疊雍沒什么,我下去將西海的事了結了,想起你手上受的傷,怕端個茶倒個水的不大穩便,就上來照看照看你。”
夜華他既費了心思瞞住我,不想叫我擔心,為了使他放心,我覺得還是繼續裝作不知情的好。
他更莫測地瞧了我一會兒,卻微微一笑,往床榻外側移了移,道:“淺淺,過來。”
他聲音壓得沉沉的,我耳根子紅了一紅,干咳道:“不好吧,我去團子那處同他擠擠罷了,你好生安歇,明日我再過來瞧你。”便轉身溜了。沒溜出夜華的房門,殿中驀地又黑下來。我腳一個沒收住,順理成章又帶倒張凳子。
夜華在背后抱住了我。他道:“如今我只能用這一只手抱著你,你若不愿意,可以掙開。”
阿娘從前教導我該如何為人的媳婦時,講到夫妻兩個的閨房之事,特別指出了這一樁。她說女孩兒家初為人婦時,遇到夫君求歡,依著傳統需得柔弱地推一推,方顯得女兒家的珍貴矜持。
我覺得方才我那干干的一咳,何其明白又柔弱地表達了我的推拒之意。但顯見得夜華并沒太當一回事。可嘆阿娘當初卻沒教我若那初為人婦的女子的夫君不接受她的推拒,這個女子又該怎么做才能仍然顯得珍貴矜持。
夜華垂下來的發絲拂得我耳根發癢,我糾結了一陣,默默轉身抱著他道:“我就只占你半個床位,成不?”
他咳了一聲,笑道:“你這個身量,大約還占不了我的半個床位。”
我訕訕地推開他,摸到床榻旁,想了想還是寬了衣,挑開一個被角縮了進去。我縮在床角里頭,將云被往身上裹了裹,待夜華上得榻來,又往里頭縮了縮。他一把撈過我,將我身上的云被三下五除二利索剝開,扯出一個被角來,往他那邊拉了拉。但這床云被長得忒小了,他這么一拉又一拉,眼見著蓋在我身上的云被被他一拉一拉的全拉沒了。雖是七月仲夏夜,九重天上卻仍涼幽幽的,我又寬了外袍,若這么睡一夜,明日便定然不是我照看夜華,該換他來照看我了。
面子這個東西其實也沒怎的,我往他身旁挪了一挪,又挪了一挪。他往床沿翻了個身,我再挪了一挪。我這連著都挪了三挪,卻連個云被的被角也沒沾著。只得再接再厲地繼續挪了一挪,他翻了個身回來,我這一挪正好挪進他的懷中。他用左手摟過我,道:“你今夜是安生躺在我懷里蓋著被子睡,還是屈在墻角不蓋被子睡?”
我愣了一愣,道:“我們兩個可以一同屈在墻角蓋著被子睡。”我覺得我說這個話的時候,腦子是沒轉的。
他摟著我低低一笑,道:“這個主意不錯。”
這一夜,我們就抱得跟一對比翼鳥似的,全擠在墻角睡了。
雖然擠是擠了點,但我靠著夜華的胸膛,睡得很安穩。模糊中似乎聽得他說,你都知道了吧,你這性子果然還同往常一般,半點欠不得他人的人情。他說得不錯,我確然一向不喜欠人的人情,在睡夢中含糊地應了他兩句。但因我見著他放下了一半的心,稍睡得有些沉,也記不得應了他些什么。
半夜里,恍惚聽得他咳了一聲,我一驚。他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幫我掖好被角,急急地推開殿門出去了。我凝了凝神,聽得殿外一連串咳嗽,壓得忒低,若不是我們狐貍耳朵尖,我又特地凝了神,大約也聽不到他這個聲兒。我摸著身旁他方才躺過的地方,悲從中來。
他在外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我裝睡裝得很成功,他扯開被子躺下時,一絲兒也沒發覺我醒著。我隱約聞到些淡淡的血腥氣,靠著他,估摸著他已睡著時又往他懷中鉆了鉆,伸出手來抱住他,悲啊悲的,漸漸也睡著了。第二日醒來,他從頭到腳卻瞧不出一絲病模樣,我幾乎疑心是昨日大悲大喜大憂大慮的,夜里入睡魔怔,做了一場夢。
但我曉得,那并不是夢。
我一邊陪著夜華,一邊有些想念團子。但聽聞近日靈山上開法會,佛祖登壇說法,教化眾生,團子被成玉元君帶去湊熱鬧了。我擔心西天佛味兒過重,團子這么小小的,將他悶著。夜華不以為然,道:“他去西天不過為的是吃靈山上出的果蔗,況且有成玉守著,壇下的神仙們都悶得睡著了,他也不會悶著。”我想了想,覺得很是。
夜華的氣色仍不大好。折顏說他的右胳膊全不能用,我每每瞧著都很窩心,但他卻毫不在意。因他受傷這個事上到一品九天真皇,下到九品仙人,各個品第的皆有耳聞,這幾日倒是沒人敢拿雞毛蒜皮的事來叨擾于他,令他難得悠閑。
我擔憂夜華的傷,想住得隔他近些。一攬芳華離紫宸殿偏遠,不若慶云殿近便,且那又是夜華他先夫人住過的,我便暫且歇在了團子的慶云殿。他們天宮大約沒這個規矩,但體諒我是從青丘這等鄉野地方來的,甚包容地在慶云殿中替我收拾了張床榻。
開初幾日,我每日都一大早地從床上爬起來,冒著黎明前的黑暗,一路摸進夜華的紫宸殿,幫他穿衣,陪他一道用膳。因我幾萬年都沒在這個點上起來過了,偶爾會打幾個沒睡醒的哈欠。
后頭就有一天,我剛費神將自己從睡夢里頭撈起來,預備迷糊地趕去紫宸殿,恍一睜眼,卻見著夜華他半躺在我身旁看書。
我的頭枕著他動不得的右手,他左手握著一卷行軍作戰的陣法圖,見我醒來,翻著書頁道了句:“天還沒亮,再睡睡吧,到時辰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