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近旁一株碩大的桃樹底下立了張石桌,周邊圍了兩三只矮石凳,我估摸著同她這一番嘮嗑還須得磨些時辰,踱過去自坐了。
典范僵了一僵,半晌,筆直地挺著她的身子,扯出來個笑容道:“天宮與別處有些個不同,若是一場慎重的參拜,必得收拾出合宜的禮度,才顯得出參拜者的虔誠。按照天宮的禮節,姐姐方至天宮妹妹便該來參拜的。可這件大事情,君上卻沒同妹妹提起,是以昨夜初見,妹妹竟沒認出姐姐來,殿前失儀,倒讓姐姐笑話了。今晨妹妹本欲來此拜會姐姐,卻又延誤了時辰。此番妹妹來得這樣遲,便先給姐姐賠不是了。”
她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果真不愧為四海八荒一眾后宮的典范??赡菐茁暯憬悖瑢嵲诮械梦翌^暈。
我撫額抬了抬手中的扇子,點頭道:“卻是我初來乍到,不懂這九重天上的規矩了,無妨,這規矩聽起來倒是個挺有趣的規矩,那你便依著這個規矩,快些拜吧?!?
她愣了好一會兒,回神道:“方才,妹妹已經拜過了啊?!?
她這個話說得十分新鮮。我回過頭去從頭到尾細細想一遍,卻只想得起來她矮下身來略略那一福。難不成,那略略的矮身一福,便算她這個沒甚斤兩的太子側妃拜了我這個修了十四萬年才修煉成功的上神了?
這天宮的規矩,聽起來倒像模像樣,做起來,委實水了些!
我心中不滿,但因我是個大度的仙,不甚計較這些虛禮,于是只將幾絲不大順的氣沉到肚子里去,寶相莊嚴地頷首道:“哦,拜過了啊,這個拜法真是個平易近人的拜法……”
我一句話尚未說完,一直盈盈立在一旁的典范,連方才拜我那一拜都只是略略動了動腿彎的典范,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兩手一揖,伏倒在地。院門口有一副衣角隱約閃過。
我抽了抽嘴角,咳了聲,道:“你這又是在做甚?”
典范抬起一張剛柔并濟的臉,澀然道:“方才那一拜,妹妹正是依的側妃拜正妃的規矩,此番的這一拜,卻是要拜恩人,姐姐這幾月來對阿離的照拂,實讓妹妹感激不盡。阿離打小便失了母妃,怕姐姐也聽說過,將姐姐認作他的母妃,想來也是因姐姐蒙上臉來的模樣,同他親生的娘沒什么區別,還望姐姐多擔待些。君上對阿離的母妃用情很深,阿離的母妃當年跳誅仙臺,君上跟著一同跳了下去,天君將他救上來時,還只剩半口氣,一身的修行也差點化個干凈,在紫宸殿躺了六十多年。那時,若不是君上的母妃日日抱著阿離到他床前,一聲一聲地喚他父君,指不定君上就再醒不來了。姐姐瞧,這一攬芳華滿院的桃花,便是君上醒來之后,為了紀念阿離的母妃種下的。君上這兩百年來沒一時愉悅,姐姐既同阿離的母妃長得像,妹妹實在覺得,這是個緣分。如今妹妹的這一拜,其實也望著姐姐能早日同君上成婚,以慰藉君上那顆已死了一半的心。”
我默默地望著典范片刻,心中一動。
她這一番表白,真是表得我心生感慨。
既是想點透本上神在團子他爹跟前是團子他娘的替身,便應點得更加通俗易懂一些。似她這般九曲十八彎地繞,虧得本上神英明,在凡界游蕩時瞧了許多這樣橋段的戲本子,方能入木三分地領會她這個話背后的意義,若是換鳳九這樣一根筋的,豈不是白廢了她一番心思。但她這一大拜卻拜得好,只膝彎里一跪,便將這番原本像是挑撥的話,曬得親切又自然,甚至貼心貼肺。
我雖領會透了典范這個話背后的含義,卻十分遺憾不能遂了她的心思,同夜華大動一場干戈,就他愛我還是愛團子娘這個話題,吵個天翻地覆地覆天翻。
其實典范也不大容易,現今夜華對她的光景很不見好,她對夜華倒是看得出來深種了情根。這么一出郎無情妾有意的風月戲,郎心如鐵鐵得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那有意的妾不定背地里躲著哭了多少回。她一邊悲苦著,一邊為了刺激自己的情敵,還要講些思慕對象的風流史,順帶將自己也刺激了,可憐見的情敵沒刺激成,自己卻深受刺激,何其可嘆。
我起身踱過去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道:“你心底里求的東西,并不是人人都想要的,做神仙,還是不要做得太聰明。唔,有個事還須提點你一句,我受四海八荒的神仙朝拜,一向依的是青丘的禮。若是要正經來拜一拜我,提前三日便須沐浴齋戒焚香,三日之后行三跪九叩的禮。這禮雖大,不過,即便是你的夫君夜華君與我行這樣的禮,我也是受得起的。但我并不愛小的們這樣正經來拜我,揖一揖手,心意到了便是了。倘若今后你還要提說正經來朝拜我,便依我青丘的禮,做不到,便不要再跟我提什么天宮的規矩。再則,我阿娘并沒給我添什么妹妹,你這小小的年紀稱我姐姐也不大合宜,便還是依照禮度,稱我一聲上神吧。”
這一番話說完,我心情略有順暢。眼風里不經意瞟到她伏在地上的一雙手,緊緊收成拳頭。小孩子家,面上雖做得滴水不漏,到底還有些少年意氣。
我嘖嘖嘆了兩聲。招了奈奈,繞過地上的典范,出門再次朝那上清境的天泉殺去。
看不出夜華倒是顆情種。
得出這個認識,卻不知怎的,令我心中微悶。
可他當初既愛團子娘愛得那樣深,若典范確是照我推斷的為了爭寵親自將團子娘逼得跳了誅仙臺……
以他那冷情冷面的性子,還不早將典范劈了?
我揣著這個疑問一不留神念叨了出來。
走在一旁的奈奈低聲道:“上神料得不錯,是劈過一回的?!豹q疑了一會兒,再道:“那時君上方醒過來,身上不濟,且萬念俱灰,沒有一絲活氣息,整日只一個人關在殿中,連小殿下也不理。君上的母妃樂胥娘娘十分憂心,便著了奴婢去寬慰君上。那時,也只當奴婢說起奴婢的主子來,君上才能略有動容。君上醒來不過兩月,天君便著了一頂軟轎要將素錦娘娘抬進洗梧宮。那一日風和日麗的,是個黃道吉日,素錦娘娘卻沒能進得了洗梧宮,奴婢親眼見著君上面無表情將一把冷劍刺過她的胸膛。奴婢看著那像是致命的一劍,遺憾天君卻及時大駕,將她救了回去。后來,上神便也見著了,她由天君保著,成功入了洗梧宮,不過君上只當她是養著我家主子眼珠的一個罐子罷了。伺候她的一些宮娥常覺著她可憐,可奴婢卻覺著她是自作自受。”
我訝道:“眼珠?”
奈奈咬牙道:“她那一雙眼珠,正是從奴婢命苦的主子身上偷來的。”
我沉吟了半晌,若往常遇到這種奇異的事,定要追一個根究一個底,此番卻不知怎的,心中隱有抗拒。我嘆息了一聲。
奈奈一雙眼微紅道:“往常奴婢天真,奴婢的主子也天真。這樁事后奴婢才明白,主子當初能在天宮平安待過三年,實屬不易。樂胥娘娘說君上以為將自己的心思瞞住,便能保住主子??伤男乃疾m住了天上諸位神仙,包括主子,卻終于沒瞞過唯一想瞞過的天君?!?
她這一番話說完,突然煞白了一張臉,猛然回神似的嘴唇抖了幾抖:“奴婢失言。”
她說了許多,前邊的還有些條理,后頭的我卻委實沒怎么聽懂,也不曉得她哪里失了言。只是心中模糊地一緊。
伴隨著心中這一緊,拐過一攬芳華,有一股騰騰的瑞氣迎面撲來。
四海八荒一眾神仙里頭,仙氣能卓然到這個境界的,左右不過四五個。這四五個里頭,又以情趣優雅,品位比情趣更優雅的折顏上神最為卓然。
如今,這個最卓然的折顏便攏著一雙袖子靠在一攬芳華的墻根邊兒上,樂呵呵地看著我笑。
我呆了一呆。
方才素錦大拜我時,從院門口閃過一副衣角,我隱約一瞟,估摸著是折顏。但料想他此番應是在青丘陪伴四哥,也沒甚在意,不承想,那一副花里胡哨的衣角果然是他的。
我因遷怒,對素錦說的那一番話不大客氣,回頭一想,卻委實有些掉上神的份子,此番折顏竟將我那番掉份子的言語聽個徹底,令我微有汗顏。
他兀自樂了一會兒,兩三步踱到我跟前,道:“許多年沒見你使小性兒了,今日來聽這個墻腳,卻聽得很有收獲。真真常埋怨我當初將你送去昆侖虛送錯了,不過學一個藝,卻學得整個人都不大靈光,全沒有他帶著你時的天真活潑。如今看來,你還不算無可救藥嘛。”
如今我已是十四萬歲高齡,按凡人的算法,譬如一個老態龍鐘的太婆,若仍舊如同少年時代一般天真活潑……我試著進行了想象,發現太嚇人了。
因我一向是個服老的,是以心中才能有這樣一番明透事理的計較,然折顏一向是個不服老的,我這一番英明計較,自然須吃回肚子里。只順著他的話,搖著扇子謙虛道:“夜華的那個側妃委實不大合我的意,我雖一向偏愛機警靈敏的小神仙,但機警靈敏過頭了,跑到我跟前來自作聰明的,我卻不大喜歡了。所以本著長輩對小輩的看顧之心,略略訓誡她兩三句,實在算不得使小性兒,你過獎了,過獎了。”
他微微又笑了笑。
其實往常折顏并不似這般愛笑,但他近日春風得意,日子過得很滋潤,自然多笑些。待他笑夠了,我才開口問他:“夜華昨日才將我領上這九重天,你今日便趕著跟上來,你上來這一趟,絕不是只為了來聽我的墻腳吧?”
他咳了聲斂住笑容,眼風里朝立在我一旁的奈奈掃了掃。奈奈不愧在九重天上兜轉久了的,察言觀色是一把好手,立時伏身一拜:“小婢先去上清境候著上神?!?
我點了點頭。
折顏一向不大正經,待奈奈走得遠了,卻收拾出一副凜然的莊重模樣來。
他這個模樣,令我心中陡地一顫。
三百年前,自我從那場沉睡中醒過來,發現師父的仙體不用我的心頭血也保存得很好時,他端出的便正是這副模樣,斂著眉沉著臉,敲著炎華洞的冰榻緩緩安慰我:“墨淵興許要回來了?!焙Φ梦铱諝g喜一場。
如今,我怔怔地望著他一雙細長的眼睛,心中不長進地隱隱又生出絲念想。但害怕這個念想終歸又是個行將落空的念想,一狠心,往噌噌上躥的這個念想的小火苗上狠命澆了桶涼水。
聽得心尖上刺啦一會兒響過之后,我沉穩地將兩只握緊的手揣進袖子,淡淡道:“你便將關子這么賣著吧,左右我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