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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典獄長剛放下協查手令,一抬頭,就看見沈俊航大跨步而來,氣勢洶洶,臉上的表情急促且易怒,像只好斗的公雞。
典獄長長時間和窮兇極惡之徒周旋,身上早已洗盡鉛華,懂得圓滑處世,向來進退得宜,如此,才能在油水豐厚、暗潮涌動的大獄里,混得風生水起,一步一個腳印走到監獄的權力頂峰。
“卑職刑部典獄長邢宇,見過沈大人。”邢宇和沈俊航有過幾面之緣,因而,一眼便認出了他。
“邢典獄長。”沈俊航招呼一聲,繼而簡單介紹了莫檸的身份,但是沒有特意介紹張潮、游大志和趙如海。
沈俊航對這名虎背熊腰的典獄長印象深刻,上一次見面時,他親眼目睹對方徒手制服了一個情緒失控的極刑犯人,用一雙重拳打得極刑犯人連連討饒。
“犯人彭紅鷹在哪里?”沈俊航問道。
“獄卒已去牢內提人,一刻鐘后會押到審問室。”邢宇答道。
“我們便去審問室等候。”
“請隨我來。”
五人隨著邢宇走,后者將他們帶到一間彌漫著腐臭氣味的大房間。房間的墻面上插著火把,以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除了常見的刀、斧、夾棍、木枷等刑具之外,還有莫檸聽過卻從沒見過的老虎凳。
一盞小油燈放在桌岸上,燈芯浸滿在散發出怪味的濁油里。燈光在水淋淋的地面上投射出兩三道反光,并讓莫檸看清了墻壁上的刑具,看到了刑具上的斑駁痕跡——是血跡?還是銹跡?或許兩者都是?
“大人,請上座!”邢宇讓出主位,示意沈俊航落座。
“犯人還要多久能到?”
沈俊航再次催促。一刻鐘已經過去,但是犯人遲遲不來,他因而表現得極其不耐。
“應該快到了。”邢宇望著審問室的鐵門,躊躇不決地問道,“大人,要不要卑職親自走一趟?”
沈俊航輕嘆一聲,說道:“不必了。再等一炷香時間,若是再不來,本官便親自去一趟。”
邢宇焦躁不安地盯著鐵門,心里泛起嘀咕:怎么回事?押解個普通犯人,怎么要耗費這么長時間呢?
眼看著香柱即將燃盡,沈俊航斜瞪邢宇一眼,沙啞著聲音喊道:“邢典獄長——”
話音未落,鐵門前出現三道身影,兩名獄卒夾著犯人的腋下走了進來。犯人渾身癱軟,腦袋低垂,雙手無力地前伸下墜,雙腳摩擦地面,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
獄卒松開手,犯人癱軟的身軀就像一個沙袋,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即便如此,犯人還是一動不動,松松垮垮地軟在水淋淋的地板上。
“怎么回事?”沈俊航厲聲向獄卒問道。同時,他向張潮做了個手勢,示意后者檢查犯人鼻息。
“大人,這廝一聽到大理寺衙門召見,便突然瘋癲,拿頭撞墻,生生撞昏了過去。”獄卒答道。
“沈大人,這廝只是昏過去而已。”張潮探查犯人鼻息后,拱手稟告道。
“弄醒他。”沈俊航陰沉著臉色,吩咐張潮道。
張潮將犯人翻轉過來,仰面朝上,雙手雙腳捆束的鐵鏈,重重壓在犯人身前。游大志和趙如海各自抬來一桶暗沉的濁水,朝著犯人骯臟的臉膛,狠狠地潑了上去。
一桶、兩桶、三桶,犯人沒有反應。張潮便再次上前刺探鼻息,起身后,示意兩位同僚繼續潑水。
四桶、五桶,就在趙如海潑出第六桶濁水之后,犯人終于在一片汪洋里,慢慢轉醒過來。
“咳咳咳!”犯人一邊咳嗽,一邊向外吐出濁水。他睜開眼睛,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兩下,一臉茫然與驚慌。
“彭紅鷹!”沈俊航高聲喊道。
“誰?”犯人挺身坐起,看到堂上端坐著身穿墨色便袍的沈俊航,問道,“你在叫我?”
“正是本官。”
起初,犯人見到陌生的官員,以為自己已經撞墻身亡,下了地獄。但是,環顧四下,發現邢宇位列其中后,他反而一陣哆嗦,絲毫沒有感到劫后余生的慶幸。
“我還沒有死。”犯人輕聲低語,臉色慘白,雙唇顫抖不已,似乎活著比死亡更可怕。
“沒錯,你沒有死。”沈俊航冷冷地說道。
他的話語加深了犯人的恐懼。犯人一直凝視著地面,一動不動,好似有一把鐵釘把他釘死在潮濕的地板上。
游大志走近犯人,圍著他轉了一圈。
犯人似乎沒有看見游大志,嘴里喃喃自語地重復道:“我怎么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