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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盈站在桌前看清了這一幕,整個人瞬間顫抖起來,發瘋似的奪過許峰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她的聲音比破碎的玻璃還要尖銳:“是你!是你重男輕女!你從來不反思自己,你和你母親像兇手一樣圍剿我和我的孩子!”
“你真的變了,許峰。”
“在大隊的時候,你說過會好好對我的,結果呢?”
“你知道聽聽是女孩,就和你媽一起指責我。你雖然沒說話,卻像個圣人一樣,把所有指責都推給她,你就是一個操控者,躲在背后當你的天使!”
“你從來沒有關心過聽聽,以為出點錢就萬事大吉,從此可以不管不顧了對嗎?你怎么可以這么惡毒!”
撕裂的悲嚎聲,與當年在產房時別無二致。說完,孟盈瞬間癱坐在地,地上的玻璃碎渣扎進手掌,卻遠不及丈夫的冷漠鋒利。
“你先冷靜一下,醫院還有事,我先去處理。”許峰站起身,跨過地上的孟盈,拿起外套出了門。他沒有關門,半敞開的門縫里,冷風呼嘯而過。地上的女人頭發散亂,發絲沾著淚水,血紅的眼睛里涌出悲情的決堤,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響徹整棟樓層。
樓下的男人腳步匆匆,未曾回頭。過往的深情,在此刻消失殆盡。
江頖擔憂地望向許聽的房間,使勁搖晃樹枝,樹影緩緩落在窗前。
臥室里,許聽聽清了這一切。她手上空無一物,只有耳朵上的人工耳蝸緊貼著肌膚,那狹小的溫度,擁抱了她的無助。夜里的吵鬧聲不斷,那扇窗戶上,漸漸映出一張潔白的小臉。月亮的光線照清了她的臉龐,許聽沒有打開窗戶將屋里的聲音放出去,她獨自承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聲響”。那些傷人的話會像煙霧一樣散去,只有聽不懂的人才會在寂靜的夜晚反復回味。
江頖站在樓下,聽清了這一切。有些傷痕,從一出生就開始隱隱作痛。那根剪斷的臍帶化作無形的枷鎖,反復勒著她——掙扎與不掙扎,都會痛。
有時候,人們會痛到忘卻過去的傷疤,總以為在梅雨季時能安心睡個好覺,卻不曾想,灌溉傷痛,只需要一滴水就足夠了。哪怕是淚水,也會像鋁水一樣澆在心上,燙出永恒的印記。雨天的安全感,就是將自己封閉起來,全世界只剩下自己。這種自足的安全感,在許聽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一年,她六歲了。
出生在夏天的孩子,卻總在秋季悲懷。蟬鳴聒噪、萬物繁茂的季節里,她一直在回味成長中的痛苦。堅韌并非一味頑強,柔軟的韌性,才是化解苦難的配方。
江頖駐足在樓下,與窗后的小身影遙遙相望。曾在某一刻,他們都在默默祈愿:如若有一個人能出現在自己的世界里,相互陪伴,就好。
未干枯的眼淚,比悲傷先一步抵達。下一秒,他再次被卷入另一個時間點。
2011年,秋。
京市的天氣,從樹葉茂密逐漸轉為凋零。街道上散落的落葉沾在過路人的腳下,遇到水坑才悄然褪去。江頖站在婚紗店的櫥窗前,街上的路燈將這片區域照得格外清晰,石磚上的紋路歷歷可見,有幾塊石頭上還留著旅人的足跡。唯獨這扇玻璃窗,江頖總覺得蒙著一層灰塵,模糊了視線,只有窗后那件白色的紗裙清晰映入眼簾——潔白的蕾絲舒展鋪在地上,身后的路燈與皎潔的月光一同灑在裙擺上,可他始終不敢抬眼,望向紗裙的上半身。
江頖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靠在櫥窗左側的墻上。黑色的西裝外套與身后的白紗仿佛緊緊相連,他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彈著玻璃,目光投向遠方。
十四年了,周圍筑起一棟又一棟高樓,時代變化飛逝。這條街道名叫南江路,路的兩旁種滿了杏樹,就像他從未離開過南江一樣,在這里,他獲得了短暫的棲息。最近母親安排的相親越來越頻繁,江頖無奈,只能暫時躲在這里。
時間太久了,江頖有時候也記不清自己苦苦尋找的理由。這些年,他兢兢業業地工作,忽略掉生活中所有的浮萍,唯獨在尋找許聽這條路上,他始終邁不開腳步,像被牢牢扎根在原地。他用盡了所有手段,卻始終沒有線索。可他確信,許聽一定還活著,他不敢去想“死亡”這個議題,那是他無法承受的崩塌。
秋風拂過臉頰,冷峻的面容上終于露出一絲掙扎。在寒風蕭瑟中,他不斷重復著:“聽聽,一定還活著。她在等著我,她肯定還沒存夠車票錢。”
顫巍巍的話語落在腳步里,他跌跌撞撞走回車里,從公文包里拿出藥,狼狽地吞咽下去。瞬間,眼睛布滿血絲,模糊了眼前的杏樹,他無助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雙眼。
突然,身旁的杏樹激烈搖曳,樹葉刷刷落下,將整輛車包裹。時間瞬間翻涌,兩個相同的身影,此刻正坐在這輛車里。
有時,江頖也會懷疑,曾經的自己早已完全封閉。那個鮮活的生命正在悄然流逝,他的背上,仿佛掛著一口為自己準備的棺材,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樣的痛,幸好是他在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