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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5月20日,夏。
道路被突如其來的河水阻斷,石頭被激流沖到路旁,壓住了野草的根莖。一雙黝黑粗糙的手,挪開了擋在路中的石子。陽光將雜草的影子拉得頎長,遮住了那雙瘦弱的手。透過掌心的破洞,春的氣息撲面而來,膝蓋上磨出痕跡的褲子將春意一路蔓延至山腳。
這片大地,盡在江頖的腳下。
江頖坐在一塊石頭上稍作休整,晌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背靠石頭躺下,仰頭望向天空,光暈在眼底閃過,刺得他不適地閉上眼。臉上干裂的紋路被春日氣息浸潤,青黑色的結(jié)痂應聲落在地上。高挺的鼻梁如威嚴的山巒,寒風劃破的血絲凝結(jié)成疤,嵌在這座山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短暫“休眠”后,驟然睜開,直面太陽。
一瞬間,刺眼的光芒擴張了瞳孔,灼燒著那片的桃林。江頖眼尾泛起一片濕意,細長的睫毛沾著水珠,眉頭微微蹙起。就在他撐著身體準備起身時,一股強大的氣流突然將他卷入石頭縫隙。來不及反應,眩暈感便洶涌襲來。
再次睜眼,江頖已坐在醫(yī)院過道的木椅上。與潔白的病房格格不入的是,他仍穿著來時的衣裳,身上的泥漬落在地上,一瞬間消失無蹤。他緩緩站起,往前走了兩步,只見木門上貼著“手術中”三個紅色大字。耳邊突然響起幾道洪亮的聲響,泥漬驟然重現(xiàn),沾在他的鞋尖。
“咔嗒”一聲脆響,凝結(jié)的泥土碎裂瓦解。
就在江頖低頭的瞬間,耳邊的聲音愈發(fā)嘈雜,腳步聲、怒罵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一片亮光突然在他眼前閃回。
突然,地上多了一道影子,他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他方才坐過的木椅上,此刻坐著一位老人家,想來應該是男人的母親。
木門裂開一條縫隙,江頖看清了躺在病床上女人的模樣,瞬間臉色大變。許久未顯露的情緒,驟然浮現(xiàn)在臉上。他閉眼平復呼吸,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雙手握成拳頭。心臟的刺痛讓他往后一靠,脊梁貼在冰冷的墻壁上,墻上的瓷磚應聲脫落,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吞噬著周遭的祝愿。江頖的淚水滴落在水泥地上,滲不進早已撕的縫隙。
這里早已過了春季,炎熱的夏天在這座醫(yī)院里,竟瞬間化作肅冷的秋冬。那樣沉寂的寒意,感受不到半點夏日本該有的溫暖。究竟是人心燥熱,還是季節(jié)反常?浮動的情緒幾乎要將他瓦解。
這場朝圣的第一個季節(jié),不是生機盎然的春季,而是寒冷的“夏季”。江頖再度落淚,嘴角卻微微上揚,苦澀的滋味瞬間彌漫心海。他帶著眼底未散的春意,將目光投向那道縫隙,心底喚起那個呼喊已久的名字:
“聽聽。”
手術臺上,女人的慘叫聲透過門縫傳來,每一聲都能將這扇門板擊碎。門外的丈夫焦急地來回踱步,臉上的汗水不比手術中的女人少。他緊握的拳頭,與女人的哭喊遙相呼應。
“父親”這個角色,在女人一聲聲的痛苦呼喊中,竟然顯得偉大了起來。
究竟是怎樣的喜悅,讓許聽獨自承受了十八年。這場生命的降臨,到底是福祉還是報應,無人能定奪。時間留下一片荒蕪的遺忘,世人的閑言碎語在這片土地上回蕩,而當初開鑿這片土地的人,早已銷聲匿跡。
原來,在許聽的世界里,只有時間是帶著實感,帶著陪伴。她只有將目光投向自己,才能感知時間的流逝,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她獨自生活的那些歲月,與在母體時無異,外面的嘈雜聲響她聽不清,是她的母親為她隔絕了一切。
此刻,江頖才恍然大悟,許聽的世界是建立在母親搭建的橋梁之上。那條無形的紐帶將她懸掛在空中,讓她識見草木,遇見河流,讓她暫時遺忘時間的刻度,感受這世界的點點滴滴,而非只剩空寂無聲的自己。
她像大地一樣,包容了一切。成長教會她的第一件事,便是遺忘——遺忘自身的缺失。是她自己洞察了一切,才驟然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她聽不見任何聲音,讀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體系。是她親手揭開了傷口,而生命,卻在那裂口之上瘋狂生長,她與門前那窩鳥群并無二致。
想到這,江頖的眼神漸漸變得凌厲,他蹲下身,將地上那塊泥土撿起,握在手心。
哭喊聲終于停止,那扇木門即將被推開。與門外的喧鬧相比,此刻,門內(nèi)才更像一座醫(yī)院,或者說,更像一段被蓋上白布的婚姻。
江頖的目光緊盯著那扇門,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嘆息。椅子上的老人站起身,古板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腳步急匆匆地往前探去,時間仿佛在她腳下按下了加速鍵。佝僂的身軀在門前晃動,沉寂已久的渾厚嗓音打破了男人的焦灼:“這娃娃乖得嘞,不哭不鬧。”
“媽,您先坐著,應該很快就出來了。”男人擦了擦額角的汗,神情關切地將老人扶回椅子。
江頖絲毫未被這聲響驚擾,目光依舊堅定地望著那道縫隙。直到木門被推開,他的眼底才閃過一絲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