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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窈睜開眼,望著他微微泛紅的面頰,抬手撫上去。謝懷琤肩頭一顫,一把捉住她的手納入手心。
“阿琤,”她猶豫許久,還是問出了口,“陛下是不是因為廢太子的緣故,才不肯再立太子了?”
謝懷琤沉默半晌,道:“窈窈,其實一個月前,父皇曾對我說,要立我為太子。”
姜清窈微愕。
“但他說,若我為太子,便要接受他的旨意,迎娶別家貴女為太子妃,”謝懷琤語氣平靜,“他說,只要他在一日,便不能容許姜家再與皇室結親。”
姜清窈只覺得心頭一震,喃喃道:“所以,陛下還是對姜家心存忌憚嗎?”
謝懷琤道:“我告訴父皇,我不要那個太子之位,也絕不會娶別人。”
他笑了笑道:“反正如今的我是不是太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可以等。”
“你的意思是說......”姜清窈愣住。
謝懷琤緩緩點頭:“父皇的身子,大約是不行了。即便有太醫們用各類參湯藥羹吊著,應當也只能再勉力維持數月了。”
他神色淡淡,眼底深處是一片漠然。姜清窈的心怦怦直跳,一時間說不出是何種滋味。
“父皇想在他百年之后依然留著廢太子的命,但我已經容忍他茍延殘喘了三年了,不想再忍下去了,”謝懷琤的面色漸漸透出一股徹骨的恨意與戾氣,“若不是因著皇祖母的喪期,我無時無刻不想把謝懷衍碎尸萬段。”
姜清窈知道,這三年,謝懷衍雖然活著,但也僅僅只剩下一口氣了。早在那場東宮驚變之后,謝懷琤便命人斬下了他那只曾將她掐到險些窒息的手,只為了替她出那口氣。自那之后,謝懷衍日日都要遭受諸多折磨,但謝懷琤卻又吩咐了,務必要留著他一口氣,來日由他親手了卻。
“窈窈,”他親吻著她的面頰,“等著我。”
“我明白,”姜清窈依偎進他懷里,隔著被子與他貼緊,“阿琤,我會等著你堂堂正正娶我的那一日。”
她說著,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謝懷琤的身子驟然緊繃起來,慌亂地向后避了避。
“怎么了?”姜清窈不明所以,又向著他靠近了一些,卻見謝懷琤眼尾發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一聲聲叩擊著她的耳廓。
“窈窈,快起來......”他喑啞的嗓音低低響起,姜清窈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感受到有什么異樣,隔著單薄的被子清晰地傳了過來。
她一愣,頓時明白過來,紅暈滿頰,忙向后避了避。
這三年之內,他們耳鬢廝磨,也曾有意亂情迷的時候,但謝懷琤從未逾距過,即便已然到了瀕臨失控的時候,他卻依然能強壓下所有悸動。
姜清窈知道,
他絕不會不明不白做出那些事情。她也愿意等,等到能夠與他廝守的那一日。
*
秋風漸起的時候,皇帝的身子也如蕭瑟落葉般有了凋零的趨勢。
啟元殿日日夜夜氤氳著藥味,太醫們晝夜服侍,寸步不離。后妃和皇子公主們也輪流侍疾,人人皆是愁容滿面。
即便是天子又如何?終究也會落到藥石無醫的地步。
這日深夜,昏沉了許久的皇帝好似回光返照,再度清醒了過來。
他渾濁的眼睛看向跪了滿地的人,蒼白干裂的唇抖動著,許久才顫巍巍說出幾句話,令其他人都退下,五皇子留下。
皇后淚眼朦朧,卻只能依言照做。待所有人離開后,謝懷琤直挺挺地跪在床榻之前,靜靜看向皇帝。
“琤兒,扶朕起來。”皇帝嘶啞著嗓音道。
謝懷琤上前扶起他,感受到皇帝枯瘦的骨頭和單薄的身體,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只覺得五味雜陳。
“你可知,朕為何一直沒有立你為太子?”皇帝道,“朕覺得,太子這身份猶如一道枷鎖,一旦戴上,或許君臣之外的父子親情便會變得極其淡薄。”
“朕不愿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更何況,你母妃也一定更想看到,朕與你如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吧。”
“琤兒,”皇帝緩緩道,“朕已經囑咐了身邊人,待朕駕崩,即刻取出啟元殿御書房暗格里的傳位詔書,奉你為新帝。朕相信,你能夠擔得起這副擔子,能夠治理好大宣的天下。”
謝懷琤神色無波,只靜靜叩首:“兒臣謝父皇委以重任。”
“起來吧,”皇帝艱難地揮一揮手,“朕只問你一句,你還是執意要娶姜家的女兒為妻嗎?朕之所以沒有定下你的婚事,就是不愿助長外戚勢力。”
“父皇,兒臣此生只會娶她一人。”謝懷琤道。
皇帝一時無言,片刻后才幽幽嘆氣道:“你要記著,倘若來日姜家有任何不臣之心,你一定要出手狠厲,如此才能夠坐穩帝位。你這般倔強的樣子,倒是像極了你母妃。”
他說著,微微笑了笑道:“朕這幾日總是夢見你母妃,夢見她溫柔地笑著,對我說了許多話。朕想,大約是你母妃泉下孤單,想著讓朕去陪她吧。”
謝懷琤抿唇不語。
“朕還記得初見你母妃時的情形,”皇帝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神色也變得溫柔了起來,“那時她穿著一襲淺碧色的衣裙,身后是江南的小橋流水,她一笑,天地萬物都失色了。”
“后來她入了宮,朕總想讓她多笑一笑,可朕知道,她亦有自己的心事,”皇帝喟嘆道,“朕費盡心思只想讓她在宮中過得順心遂意。”
他顫著手,從枕下摸出那沓秋妃留下的信箋,珍重地輕撫著:“可即便如此,朕終究還是辜負了她,讓她含恨離世。若不是她留下這些手稿,朕真的以為,她恨極了朕。可你母妃怎的如此倔強,不肯親口對朕說出心事,寧肯被朕誤解也不發一言。”
“琤兒,”皇帝滿含希冀地看向他,“你母妃有沒有曾對你說起過什么心里話?”
謝懷琤沉默良久,在皇帝期盼的目光之中緩緩勾唇冷笑:“自然是有的。”
他瞥了眼那疊手稿,輕描淡寫道:“母妃告訴我,她自知已不久于人世,心中唯一掛念的便是我。因此,她做了萬全的準備,為我留下了許多信物,一些足以讓父皇您回心轉意、心懷愧疚之物。”
皇帝張了張嘴,尚未出聲,謝懷琤又道:“母妃還說,這座皇宮禁錮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終于能夠重獲自由,再也不必為了保全自身而與父皇虛與委蛇。曾經那些日子,她過得實在疲累。”
“母妃知道父皇的心結在何處。她為了給我留下一線生機,才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留下了那些信件,囑咐我,來日若有需要,便可設法讓父皇您看見那些物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