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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窈偏頭,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第10章 疏離 “我一人之事,不勞姜姑娘費心。……
“福滿?”她喚出了來人的名字。
那日長信宮外,姜清窈知道福滿認出了自己,她自然也不會忘記這個自小便跟在謝懷琤身邊的內侍。
從前的福滿是個機靈人,在她與謝懷琤在螢雪殿同窗共讀時,不論是插科打諢還是侍奉茶水都做得極妥帖,對她如同對待自家主子一樣盡心盡力。而如今的他,神色灰敗,舉止怯弱,一舉一動都謹小慎微。
姜清窈想,世事果真變幻莫測。
福滿見她委頓在雪地里,驚訝不已,卻也不曾多問什么,很快上前和微云合力將姜清窈扶進了亭中坐下。
“姑娘略坐一坐,奴婢這就回宮去傳步輦。”微云叮囑了幾句,便立刻往永安宮趕去。福滿察言觀色,輕聲問道:“姜姑娘,您還好嗎?”
姜清窈笑了笑:“無妨,不過是方才在韶園里沒站穩,不小心扭傷了腳,想來并無大礙。”她見福滿有些氣促,問道:“你貼身服侍五殿下,怎么得空來這里?”
福滿低頭道:“有樁要緊的事,殿下囑咐奴婢外出辦好。”
姜清窈見他不欲多說,便沒再追問,道:“五殿下他的傷可曾好些了?”
“多謝姑娘關懷,”福滿的神色略微明朗了一些,“殿下養了這些時日,傷口都已痊愈,行走無礙。”
“那便好。”姜清窈努力忽視腳腕的疼痛,微微蹙了蹙眉,很快舒展開。她沉默許久,才低聲道:“那日長信宮外匆匆一見,我沒能親自探望五殿下。殿下如今的處境......似乎不大好,這些年你們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她語氣溫柔,福滿卻情不自禁眼眶一紅,慌忙垂下頭去掩飾。姜清窈輕嘆一聲,道:“我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但也想請你轉告殿下,無論如何,他都要好好活著。”
她依然記得,那日謝懷琤被六皇子下令毆打時,那雙眼睛透出的除了不肯低頭的倔強,還有聽天由命的蒼涼。面對弟弟的肆意欺侮,他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反抗的念頭,似乎對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福滿的聲音有些沙啞:“請姑娘安心,奴婢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時刻勸著殿下的。只是殿下經歷了那些事情,心早已灰了,如今不過是拼著一口氣罷了。”
他語焉不詳,愈發讓姜清窈心頭疑竇叢生。但她也知道此事涉及皇家私隱,自然無法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便道:“人活著不過是一口氣、一條命,可我知道,五殿下不是輕易服輸的人。從前我們一道上學時,他但凡功課有所缺漏,定要拼盡全力彌補,不愿落于人后。如今時過境遷,殿下眼下的日子是很苦,可若不好好活下去,又焉知不會迎來轉機呢?總歸......”
她頓了頓,低聲道:“總歸是有人關心著他,念著他平安的。”
福滿霍然抬頭,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了亭子外側,姜清窈聽見有靴底掠過雪地發出的輕微踩踏聲,夾雜著袍袖拂動的簌簌聲,她見福滿很快躬身下去,口中道:“殿下。”
她一怔,下意識轉頭看了過去。
在螢雪殿上學時,由于翠微堂和風荷堂在一條回廊的兩端,隔著一定的距離,因此算起來,她也有多日不曾見到謝懷琤了。
此刻,他身披一襲深灰色的衣袍,面色沉沉,緩步向亭子走來,走動時步伐穩當,想來腿腳處的傷已經大好了,只是這衣裳的顏色襯得他格外蒼白瘦弱。
看他走過來的樣子,不知方才那些話被聽去了多少。姜清窈心中驀地生出些近鄉情怯之感,一時間有些無措。她雙手在膝頭交握,輕輕摩挲著衣裳表面,余光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最終站在了自己面前。
姜清窈起身,卻一時間忘了自己受傷的右足,頓時覺得腳底一個踉蹌,慌忙去扶一旁的亭柱。
預想中手心將要觸到的冰涼并未到來,姜清窈只覺得頃刻間已被人牢牢扶住。那人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雖隔著厚厚的衣衫布料,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奇怪,他身上分明挾帶著風雪的森森涼意,他這個人看起來也透著周身的冷意,可掌心卻這樣熱。
她抬頭,那雙幽深的眼睛亦垂著眼睫望著她,一如既往無什么情緒,也沒有絲毫故人相見的波動。
此刻兩人距離極近,姜清窈定定瞧著那張清癯的面孔,眉眼的輪廓都似曾相識,可他整個人卻透著冷峭生硬的距離感,讓她再無法像小時候那般熟稔地對他說話。
兩人分明是緊挨著的,卻好似隔著萬水千山。這年冬日的風雪化作了一堵銅墻鐵壁,將昔日的情分斷絕開來。
姜清窈垂頭,目光悄然收攏,自然沒留神那人一直盯著自己,眼神沒有片刻離開。她瞥見他另一邊衣袖的袖口似乎沾了團毛絮,愣了愣,隨即下意識抬手想要拂去。
福滿眼尖,瞧見亭外有三兩人抬著步輦走過來,便開口道:“姜姑娘,那是永安宮的人吧?”
與此同時,謝懷琤袍袖垂下,不動聲色地錯開了她的動作,姜清窈的指尖與他的衣裳一觸即離。他隨即松開了一直扶著她的手,默默退開了幾步。
“姑娘,您還好吧?”微云氣喘吁吁地跑進了亭子,“步輦——”
她沒想到亭子里多了旁人,一時間剎住了話頭,呆呆地瞧了謝懷琤一眼,片刻后才反應過來,忙道:“奴婢見過五殿下。”
說罷,微云扶著姜清窈,道:“姑娘久等了,快些坐步輦回宮吧,娘娘聽說后已經命人傳了太醫候著。”
謝懷琤眼神一凝,目光緩緩下移,眉心漸漸蹙起。
姜清窈點頭,由著微云攙扶著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向謝懷琤,輕聲道:“請殿下善自珍重。”
少女盈盈立在雪中,幾縷碎發被風拂亂,翩躚半晌,又柔軟地撫過面頰。她眼波微漾,聲線帶著暖意,仿佛能讓這滿地的冰雪就此消融。
謝懷琤望著她,抿了抿唇沒作聲。
姜清窈也不介意,沖他笑了笑,便欲離開。
然而她剛轉過身,便聽見他冰冷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是生是死,皆是我一人之事,不勞姜姑娘費心。”
這是入宮多日,她第一次聽見謝懷琤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并沒有想象中的病弱之氣,只是低沉冷冽,令人聽后不由自主覺得遍體生寒。
這樣毫無溫度的嗓音,連帶著說出口的話也那般疏離淡漠。姜清窈身子一僵,有那么一刻恍惚。原來,曾經的相識之情已經灰飛煙滅,他對自己,便如同對待其他生人一樣,并無半分特殊。
她回頭,卻見謝懷琤恰好也轉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背影,沒有半分遲疑地離開了亭子,沒有給她看清他神色的機會。
微云憤憤不平:“姑娘念著舊日情誼,好言問候,五殿下怎能如此無情?”
姜清窈搖了搖頭,心尖有一抹淡淡的苦澀化開,夾雜著想起年少情誼的失落,啟唇道:“罷了,我與五殿下畢竟多年未見,彼此早已陌生。他遭此巨變,心境不同以往。以我們如今的關系,我所說的那些話興許有些逾距,他這般回答也無可厚非。”
“回宮吧。”她把目光投向了前方,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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