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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大人們從府上馱來龍翎王城,一宿沒睡,也該休息休息打個盹兒。尚書大人一會兒和中書省郎中聊聊民生社稷,一會又和太醫(yī)院的掌事打聽打聽現(xiàn)下京城時興的藥膳,覺得好不愜意。彼時有婢子進(jìn)來沏茶,沏到東宮輔臣姑蘇大人時,那婢子抓著大人的棉袍就跪下了,嚷著大人救命。姑蘇大人趕緊將那婢子攙起,問是怎么回事。婢子嗚咽著說她是姑蘇府的婢子,幾個月前府上生了個女娃娃,是她幫忙接生的。那孩子漂亮得不得了,主母特意請了當(dāng)?shù)赜忻南嗍浚f是皇后命。聽到這里,議事廳里一下就炸開了鍋,目光都直直望著姑蘇大人。大人一把年紀(jì),光小妾就娶了十多房,子嗣眾多,哪還記得起什么新添的女丁,頓覺尷尬異常。那婢子說孩子生下后過了沒多久便面色發(fā)青,似是噎住了,沒什么氣息。她將孩子翻過來,卻見孩子尾椎骨處有一節(jié)凸起。產(chǎn)婆望了一眼,道此胎不祥,不愿救,生死由天。婢子舍不得,抱起孩子徒步跑了三條街找大夫,才給救了回來??烧l知待到婢子回府的時候,府上的人不愿收,說從哪兒弄來的野孩子,滾出去。婢子只得把孩子先養(yǎng)在自己母親家里,找了在王城當(dāng)廚子的哥哥混進(jìn)議事廳侍奉茶水的婢子隊伍里,等到議事結(jié)束借機找姑蘇大人哭訴。
我正聽得津津有味,湖面上刮起一陣大風(fēng),迷得我睜不開眼。我拿衣袖遮面,再睜眼時已身在擁擠的人群中。震天的炮仗一路從城墻根點到王城里,有一少年鮮衣怒馬飛奔至城下,從喜攆里小心翼翼地接出他的新嫁娘。他將蒙著大紅喜帕的新嫁娘扶到馬背,自己飛身上馬,清喝一聲,策馬而去。飛舞的喜帕之下,我分明望見那張熟悉的蒼白面容,連同栗色的長發(fā),刺目異常。
我隨人群涌動,被擠到王城腳下。王城角樓飛檐下立著兩道人影,是守城的士兵。我仰起頭,目光被王城上飛揚的旗幟深深吸引——中古,是古籍上記載的中古世代?。∪f千思緒凝于一刻的難忘瞬間,我的眼中浸滿了激動的熱淚,為這千百年不息的傳承與延續(xù),更為這座僅存于中古史料之中的龍翎王城。
我身旁不知何時冒出來一個著麻布長袍的中年男子,推搡開我,對著一身著玄色官服的背影彎腰作揖:“衛(wèi)大人,衛(wèi)大人,原來是您!您今日怎得竟有如此雅興同百姓一道欣賞太子爺娶親?”
那玄色官府的背影回過身來,我斜目——可不就是我之前在湖心遇見的老人。老人慈眉目善地微笑點頭,目光卻朝我這邊瞥來。
“淺光?”他皺著眉頭盯住我,很是詫異的樣子。
“衛(wèi)大人,您怕是認(rèn)錯人了,我并不是淺光?!?
我搖搖頭。淺光這個名字我好生熟悉,可愣是想不起個所以然來。
“也對,也對,淺光這會子怎會來望京主街,是我老糊涂了。姑娘,冒昧了?!毙l(wèi)大人一個勁搖頭,回身朝一旁立著穿麻布長跑的中年男子,道:“我今日抱恙沒有上早朝,因此也就沒法進(jìn)王城參加禮贊,多仁兄今日怎么也不在內(nèi)城,如何得的空呀?”
“太醫(yī)院今日無需當(dāng)值,我便出城來瞧瞧,正巧趕上太子爺娶親,就挪不動腿啦?!倍嗳誓抗饩季?,望著衛(wèi)大人:“大人,我聽禮部尚書說您升任巡撫,不日便要南下啦?”
“這人挪活樹挪死的道理,我衛(wèi)洪還是懂的?!?
“大人若是有時間,可否賞光到我府上?我乳母從鄉(xiāng)下帶了些自腌的鴨脖,很是下酒。”
這多仁也操著一口地道的金陵音,看來兩人是同鄉(xiāng)。
“敢情好,敢情好?!毙l(wèi)大人點點頭。
我在一旁聽著兩位古人質(zhì)樸又不失情趣的對話,眼里又要激動地冒出淚來,不禁道:“敢問大人貴姓?!?
“我姓衛(wèi),單名一個洪字。”老人也不跟我擺架子,直接把自己的名號報了。我于是問道:“剛才聽多仁兄說大人您要升任巡撫,可是即將南下汴州?”
衛(wèi)洪眉心一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點頭道:“正是?!?
我于內(nèi)心尖叫了無數(shù)回,一張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我眼前的這位老人,就是日后刻出玉佛、煉出赤玉錦鯉的衛(wèi)洪。
衛(wèi)洪瞇著眼睛湊近我,看了看我的肩膀又瞧了瞧我的衣褲,道:“姑娘這一身穿著倒是令人覺著新鮮,單衣外穿套件短褂,雖有些古怪,倒也有些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