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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斷電話,卻再也沒有倦意。
他在客廳,關著燈,一根接一根抽著煙,不顧肺葉的孱弱求救,唯獨想借此將痛苦的記憶封存于地心。
第二天,余喬上班前陳繼川跟她說:“高江的事情你以后都不要管了?!?
余喬正在低頭穿鞋。
他繼續說:“我找他談。”
“嗯?!彼偷蛻艘宦?,關門前猶豫著開口說,“別鬧太大,別讓我媽……”余下的話太傷人,她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但陳繼川聽懂了,他似乎一點也不難過,朝她笑了笑說:“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余喬長舒一口氣,帶上門,照著走過無數次的路線,下電梯、停車場、駕車駛向辦公樓。
太陽照常升起,又是一個無比平常的工作日,但它又是不平凡的,因她被紅綠燈堵塞在龐然樓宇間時并不彷徨、也未感孤獨,她是余喬,從今天起,她再次擁有了屬于她的陳繼川。
無論世界如何變化,她再不必孤軍奮戰。
早上,陳繼川將廚房收拾干凈,列好菜單,自己吃了個漢堡當午飯,卻為晚餐足足準備了兩個鐘頭。
余喬下班時聞到滿屋饞人的香,甚至還未見到他就已經帶出滿臉笑。
低頭換鞋時笑,扔掉手包時笑,走向廚房時仍在笑。
他系著圍裙,手持鍋鏟,在燃氣灶前忙碌。
她依靠在廚房門邊,靜靜看著他,“陳繼川——”
“嗯,回了啊?!彼掖铱此谎郏至⒖剔D過去對付鍋里的土豆同排骨,它們正一起咕咚咕咚冒著香氣,比他脾氣大不講理的女朋友可愛一萬倍。
“陳繼川……”她繼續叫他,鍥而不舍。
他不得已回頭,余喬說:“陳繼川,我回來了。”
他不解,“看見了,這么一大活人還用你提醒?!?
余喬笑,低下頭,停了停,忽然又問:“陳繼川,你回來了嗎?”
他懶得理她,“別瞎問,趕緊去洗手坐好等開飯?!?
余喬湊過去,踮起腳在他臉上啄一下,笑著說:“陳繼川,我好愛你。”
他沒繃住,也笑了,“成天愛啊愛的,你不嫌肉麻?”
她搖頭,“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陳繼川抄起炒鍋,把土豆燒牛肉盛進碗里,“好,余喬,你也別揍我了成不?”
余喬看著他耳后被自己抓出來的血痕,過意不去地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上藥了沒有?還疼不疼?一會兒我給你擦藥好不好?”
陳繼川不耐煩地轟她走,“行行行,你讓開點兒,讓個道兒我上菜?!?
真想五十幾歲老夫老妻,一點甜蜜浪漫都不肯給。
答應陪小曼一起減肥的余喬,這天晚上吃得肚子滾圓,渾身血液都急匆匆跑到消化系統加速運作。
陳繼川洗完碗將她拉起來,“走,出門散散,不然倆月你就能長出二百來斤肉?!?
余喬受到肥肉恐嚇,再不情愿也爬起來,隨便套了件開衫跟著他一道下樓。
小區樓下滿地都是狗和小孩兒,他們繞著人工湖溜達,余喬身邊跑過一個肥嘟嘟的小胖孩兒,她忍不住說:“陳繼川,咱們什么時候也養一個吧?!?
陳繼川把她的手揣在自己兜里,隨口附和,“養狗可麻煩了……”
“我說養孩子!你又不認真聽我講話。”
“哦哦哦,生孩子。”他說完,老半天沒接下去,讓人誤以為他在認真思索答案,誰知道他補充說,“養小孩兒不好玩,還是養狗吧,養條德牧怎么樣?隊里原來有人專門馴這個的……”
他心不在焉的態度讓余喬有些難過,“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我都無所謂。”
她說了謊,像每一個忍不住催婚卻又有著強大自尊心的姑娘一樣,她們承受著比對方更多的壓力和痛苦。
溜達了一個鐘頭,不斷有鄰居太太上前和陳繼川打招呼,就連剛收工的超市收銀員都記得他,“你好啊季先生,這位是你太太?好漂亮啊?!?
“是啊,我老婆余喬。”他順口把余喬介紹給這位已在社區超市工作五年,而余喬從不曾留意過的年輕母親。
道別后余喬感慨,“這才幾天?再來半個月,小區里連狗都認得你了。”
陳繼川聳聳肩,厚臉皮地說:“沒辦法,人長得帥,到哪都受歡迎。”
余喬無話可說,她對陳繼川的臭不要臉已然習以為常。
生活似乎終于回到它原本該有的步調,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一場懷舊電影,時不時接吻,擁抱,上床,重復著所有情侶都在做的事情。
但她睡不好。
凌晨三點,余喬再度醒來,接著窗外城市微光,她靜靜看著在夢中掙扎的陳繼川,目睹著他的痛苦,卻又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他再度回到那個大約永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這一次他被朗坤提起后腦勺,按進裝滿污水的瓦缸里。
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涌入口鼻,鉆進身體。他的肺被裝進高壓倉,隨時隨地要在胸腔內爆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