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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前世的冤孽,再想不到獵物竟會倒轉。
想想他也笑,可不自找的,雖是孽,卻也是緣。親生的父親連顧先生都不如,若不是有明芝,恐怕爛在牢里也沒人來救。
徐仲九吃了小半碗粥,搖頭示意吃不下了,明芝又服侍他漱口擦身。等清清爽爽躺下來,徐仲九才伸出裹得粽子似的手,輕輕放在她腹上。更深人靜,明芝覺得腹間緩緩的冒了個泡似的,那感覺是從前沒有過的。她想起讀過的育兒書,一時疑惑是胎動。但也就那么一想而已,連人形都還沒有,何必多想。
五更雞上剛才放上去的藥煲突突作響,明芝挪開徐仲九的手,起身調大爐火,藥香隨著蒸汽飄散在房里。徐仲九問,“我的?”這會如果再吃藥,又得重新漱口潔面,他有些懶惰。
“我的。”明芝揭開蓋子看了看,見液體已轉深色,估計藥性已出,提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上冷著。
“哪里不舒服?”
明芝去柜里拿了條毯子,墊在徐仲九背后,免得他探著個頭費力,“保胎。”她搖搖頭,手放在腹上,“這小東西……”哪怕明芝不說,徐仲九也知道她在外頭的驚險,孩子雖是應他的期望而來,未免有些不在時候。
他神色變化,明芝看在眼里,嗤笑一聲并不說話。他們天天過的刀頭舐血的日子,原是不該有孩子,再說他和她又何嘗享過太太平平的富貴安康。想當初他的狠勁更在她之上,沒想到人到中年竟漸漸變了。
徐仲九不知道自己在明芝心中已成阿叔之輩,猶在眺望未來。男孩當然好,他掙下的那份家業就算戰亂打了個折,仍然足夠兒子將來娶妻生子的開銷,衣食無憂。女孩得費心管教,萬萬不能任她被外頭的浪子迷惑,可放著他和明芝在,又有誰敢胡亂招惹他的女兒,不怕被打斷腿么。他和明芝絕不能有事,務必看著兒女長成,子又生子,否則亂世中又有誰愿意護他/她周全。
明芝端起碗要喝藥,沾了沾唇,覺得燙口,又放回桌上。
樓下院里暗哨換崗,走動聲比平時略大,她聽在耳里微微皺眉,得心應手的伙計們大多留在香港,寶生和李阿冬雖說能干,畢竟人少事多,管不到許多細處,內務還是得寶生娘。
“藥很苦?”徐仲九問。
“還好。”腰腹間又微微一動,明芝皺了皺眉又端起碗,卻看見徐仲九搖搖晃晃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篤定地說,“不是保胎藥。到底喝的什么?”
明芝看他扶著床架勉強站立,“你覺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要打掉……”徐仲九一驚。
明芝反問,“讓你選,你活還是它活?”
徐仲九自然不想死,要死早死了,既然挺過了沒死,眼下只想好好活著。但想好好活著,最大機率是他倆聯手脫逃,懷著身孕,抱著嬰兒,大概誰都活不成。他十分明白,所以才不愿去想。
明芝垂眼看著碗里的藥,還有另一條路,投日本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說,事緩則圓。
可她不愿意。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臉色活。
***
徐仲九不說話,扶著床欄緩緩坐下。他連站的力氣都沒有,各處傷口熱騰騰地作痛,就算坐也得有東西靠著。
明芝看在眼里,并沒有要憐憫他,這是他們的命。
“我們北上,從崇明經海門從通州走。”最難是出家門到江邊的一段路,明芝苦思再三沒有想出萬全之計,然而眼看拖不起了。她明明白白告訴徐仲九,“日本人那頭來電話,說三天后帶著記者來看你。”
日本人必定會在其中大做文章,原在意料之中。徐仲九想了想,“據說過了頭三個月……”
明芝搖頭,直截了當地說,“不太好,吃了不少藥。要不是怕你……”她話未說完,徐仲九已猜到,要不是擔心他回不來想著給他留后,按明芝的想法是不愿意生孩子的。她尚年輕,又在上升的勢頭,并沒有生兒育女的想頭。他前半生做的好事有限,不過終究結出一枚善果。
明芝見他臉上瘦得可憐,笑起來眼角紋路盡現,側頭看向窗外,“你別想著日后如何,醫生說我能有這個已是難得,失了便沒了。我也絕容不下別人替你生兒育女。要是擔心錢沒人幫你花,有我;要是怕養老,有我在一日就有你的一日,等我走了你也別想獨活。”
與其束手束腳顧忌眾多,她寧可自己下手除掉隱患。硬仗當前,容不得心軟。
徐仲九見她堅決,柔聲應了,心里默默打算,尋找說服之辭。他在祝銘文手底死里逃生,必死之心已淡,并不想如此沖出包圍。
明芝舉碗便喝,徐仲九急聲叫停。明芝看過來,他一時之間找不到緩兵之計,“冷藥傷胃,熱了再喝。”等溫藥的當口,徐仲九又想了想,名譽他自己沒放在心上,就算全國上下罵他漢奸,老實講他也是不在乎的。投敵之后的麻煩固然可怕,短期之內卻不必擔憂,日本人勢力范圍下哪有那么容易混進來,等他養好傷,明芝生下孩子,遠走高飛。真有誰非要為民除害,也得看身手如何。“日本人讓你做什么?”
“婦界專員,送來的還有一本蓋好章的空白支票簿。”徐仲九有傷在身,她卻不過有孕,大可以推上臺做招牌招攬仍在觀望中的。數個名字在明芝心頭流過,等安頓好徐仲九,她一定回來討這筆賬,拿她當棋子的人恐怕不太了解她。
再次把藥倒進碗里,明芝的手很穩,“別擔心,有人有船在崇明等我們。”
“哪邊的人情?”徐仲九心頭一跳。
明芝看他一眼,卻沒回答,只是走過去突然拉開門。
-寶生。
寶生在明芝面前向來順服,此時被抓個正著,不知該像童年時哭鬧,還是認錯道歉。他忍不住看向徐仲九,后者滿臉平靜,招得他急火攻心,閃身進屋把門在身后一關,壓低聲音怒道,“醫生說可能會大出血。”
明芝早已考慮在內,“不是說過,送我去醫院,我們從醫院走。”
寶生不喜歡徐仲九,連帶不喜歡明芝腹中的胎兒,但他也是寶生娘親生的兒子,從小到大灌滿一腦袋的傳宗接代-醫生也說以后明芝不會再生育。當然將來他肯定給姐姐養老送終,但親生的畢竟是親生的,要是姐姐沒個孩子,他又替她難過。他娘說過,孩子才是女人一輩子的希望。
寶生心一橫,數步沖到徐仲九身邊,右手拎著他的衣領一把把他揪起來,左手刷地拔出刀,“我殺了他!”見明芝不做聲,他手下用力,勒得徐仲九脖上一痛,立馬刀上見了血痕。
虎落平陽被犬欺?
徐仲九啼笑皆非。很好,一直以來他錯看吳寶生。
哪是普通的狗,分明藏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寶生逆明芝的意,這是頭一回。然而在害怕之外,他隱隱約約地興奮。自從腿壞了之后,寶生完完全全成了亡命之徒。但不管他在外頭做過什么,到明芝面前仍是原來的小跟班,今天總算破開困住他的繭。
他心底升起惡毒的快感:他的腿是徐仲九害的,明芝在他和徐仲九之間選了徐仲九,沒替他報仇。那么,未出世的孩子和徐仲九,她選哪個?
明芝沒出聲。她像是累了,又像被嚇到,只是看著他倆。
這是,怕了?寶生寧可明芝罵他打他,眼前這是一個他不熟悉的明芝。
他心目中的明芝美而強大,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