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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生大步去拿傷藥,被明芝制止了,“不用?!彼匆娮郎嫌邪研〖舻?,拿起來剪掉襯衫的半截袖管,繼續往傷口上淋酒,“一點小傷?!?
燈光昏暗,鮮血的味道彌漫開來,他們都知道應該堅持去拿藥,但不知為何,像魘住了一般,呆呆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酒瓶很快空了,明芝晃了晃,抬頭喝光了剩下的最后一點酒液。扔掉瓶,她沉吟著看向他們,“不行了。”
寶生娘愣愣地問,“輸了?”見所有人沉默不語,她又問,“不是說有幾十萬大軍?”
還是沒有人回答她,她暈頭轉向地往外走,“那咱們得跑-”寶生一把拉住她,“往哪跑?”北面是不能去了,南京那邊有轟炸,還不如縮在租界安全,沒看見難民都往租界涌。
盧小南冷靜地說,“全面撤退,恐怕要淪陷。”這幾個字耗盡了他的精氣神,他咬牙看向明芝,試圖在她那里找到支撐。而后者沒讓他失望,輕描淡寫地做出安排,“我們走?!?
“去哪里?”李阿冬下意識地問。
香港,還是美國?明芝也不知道。想了一想,她說,“一時之間走不了,大家把手頭理一理,等有票就走。”
寶生半張了嘴,好半天又閉上了。如今他們也算家大業大,說走就走談何容易,然而明芝現在的脾氣也壞得很。不等他開口,她銳利地盯了他一眼,“不想走的只管留下,我不強求?!睂毶s緊表態,“姐,我跟你?!?
明芝又看李阿冬一眼,“想留下我也不怪你,錢我這里有,只管開口,就是別丟我的臉?!崩畎⒍B忙道,“大老板,我跟你走,錢我自己有?!?
盧小南是不必說的,明芝只怕寶生和李阿冬兩個見錢眼開,她低頭又想了一會,“你們的手下我管不了那么多,不過,別說跟過我,否則我未必不能千里之外取人命?!?
寶生和李阿冬齊聲應是。
她不動,他們也不動,房里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寶生娘小心翼翼開了口,“一定要走?這里是租界,有洋大人在,不要緊的吧?”寶生不耐煩地說,“不走留下來整天對日本人低頭哈腰,我們難道還能呆在租界不出去?媽,你不要管那么多,收拾東西跟我們走。”但寶生娘有她的想法,“我們倒是走了,別人怎么辦?顧少爺,馬太太,還有梅城那邊,一起都帶著?有那么多票嗎?要是他們不想走,那怎么辦?還有先生,我們走了,以后他到哪里找我們?”
說得也不錯,寶生和他娘還算簡單,其他人都有家累,走,也沒那么容易。
明芝轉向李阿冬和盧小南,“問問家里人,看他們是如何打算。”李阿冬的娘前年嫁了人,守著丈夫過得很安穩,未必想跟他們走。而盧小南,也不是石頭里迸出來的。一時千頭萬緒,她來不及細想,反倒慶幸自己誰都不用顧,這便是無牽無掛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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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劫難,終究難免嗟嘆,不過明芝也算個大老板,轉念又想兵來將擋,哪里輪得到自己憂國憂民。至于地盤錢財,當初赤手空拳闖了出來,總不見得越活越回去。
此刻夜深人靜,她臂上有傷,只作了簡單漱洗。彈片削掉大塊皮肉,灑上傷藥后火辣辣地疼,睡意跑個精光。然而有什么辦法,她一定要親眼看到才死心,明芝嘆口氣,認命地拿了本書靠在榻上看。好不容易瞇著,院里喧嘩不斷,卻是正在廣播市長宣告淪陷的致市民書。下人聽了哭的哭,罵的罵,寶生娘管不住了,最后還是寶生出來鎮場。
寶生并不發話,揮起拐杖劈頭蓋臉地打。他長相兇惡,又是一貫壞脾氣,下人們被轟回自己應該呆的地方,突然醒過神,他們怕什么-只要大老板在,總少不了他們的一碗飯。
忙完這件事,寶生掏出煙,站在樹下默默地抽。整天混在俱樂部,他和李阿冬煙酒皆沾。也就只有一個盧小南,模樣行事仍是學生的氣質。
天氣不太好。俗話說三朝迷霧響西風,前幾天大霧彌漫,三日后果然霧散雨來。這會烏云翻涌,又在攢一場風雨。盧小南站在回廊里,李阿冬靠在門柱上,三個人齊齊盯著天空,像要看出什么花。
外頭來了送信的人,是顧先生那邊的,說顧先生關照季老板這幾日不要出門,有事只管派人跟他去說。寶生和李阿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盧小南只好代表明芝接了口信,回過頭那兩個卻走得無影無蹤。
在宅子后面,李阿冬拿了煙在寶生煙頭上湊了個火,吞云吐霧之際閑閑地說,“真走?”寶生瞪他一眼,“你又要搞鬼?”李阿冬笑道,“兄弟多年,何苦防成這個樣。”他跺了跺腳,像要抖掉腿上的寒氣,“我有點舍不得?!?
寶生又瞪他,“那你別走?!?
李阿冬低頭只顧抽煙,差不多過了半支煙,才啞著嗓子說,“拿命拼回來的,我不信你說扔就扔?!睂毶渤聊?。
不走,前面有北京天津的例子,他倆還好,恐怕明芝難免要被推出來在婦女界立個牌子,畢竟她是有名有號的人物。到那時再想辦法,只怕被動了,所以只有走,一有機會趕緊走,趁日本人還沒捏牢這塊地頭。
下午陸芹跑過來,在客廳坐了三個小時,最后氣鼓鼓地走了。
明芝不內疚。經過一整天的思考,她已經有了妥善的計劃,當中沒有和陸芹有關的部分。因此,她很不愿意抽時間去安撫不相干的人。
到晚飯時,經過時間的緩沖大家多多少少恢復了常態,明芝和她的幾員大將也得以從容地用餐。等飯后,明芝把寶生、李阿冬、盧小南、寶生娘叫進書房,湊在一起對計劃進行了詳細的討論。之后,每個人暫時找到當下的目標,分頭忙碌。
私下,寶生娘問兒子,“太太真的不管她娘家那些人?”
寶生嗤之以鼻,“她們管過她?”
第一百一十章
陰雨纏綿,不知不覺中冬季已悄然到來,不過顧公館的暖氣很充足,顧國桓仍可以作襯衫西褲的打扮。他手插在褲袋里,皺著眉頭看著窗外,嘆息著說,“明芝,我很不明白,我們出動了那么多部隊,又有充足的裝備,為什么還是輸了?”
明芝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池塘一片凋零,剩幾桿殘荷灰禿禿立在那。她隨口道,“我也不懂。”想來總是哪里出了問題,不是部署不當,就是配合不佳。顧國桓曾經躍躍欲試,打算調一批人去幫手,被顧先生喝止,開什么玩笑,當點心都不夠。炮火轟鳴下,成建制的部隊埋骨工事;撤退那日,三四十萬人擠在幾條公路上,被轟炸得潰不成軍。他們這種城市的流氓,最多在碼頭倉庫對著同樣的貨色逞兇顯能,上戰場卻是廢物。
顧國桓沒精打采,“你那邊怎么樣?”顧先生讓他去香港,他卻覺得要退也該退到西南,否則未免有臨陣脫逃之嫌。明芝知道他不是做事的人,只是淡淡一笑,“正在安排?!?
顧國桓點了點頭,想起一件事,“吳師長撤走了,沈八還留在租界,寶生不會去找她麻煩吧?”明芝不置可否,那是寶生的事,她不會插手。
“她一個女流之輩,”顧國桓勸道,“你們大人大量,就當她是條蟲,是只螞蟻,放過她算了?!泵髦ズΣ徽Z,顧國桓自己笑了起來,他伸手替明芝親昵地理了理散發,“是,我濫好人,這不想到吳師長也算為國家做了點事,無論如何他的家眷應該得到保全。”
他長長嘆了口氣。
明芝見他實在低落,便問起一位名流的家事。果然顧國桓打起精神,細細講了前因后果。明芝不時做出回應,“這么說,他和朋友聯合起來騙了他的妻子?”
顧國桓點頭,“他太太還以為律師已經說服他送走外室,其實拿了她的錢后,那位名伶被安置在租界里。除了他太太,別人都知道?!彼柭柤?,老氣橫秋地冒了句英文,“你知道,太太總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講了半天閑話,明芝這才從顧公館出來。雨倒是停了,只是冷,寶生跳下車,搓著手要給她披上大衣。明芝示意不用,她常年習武,論身體比那兩個煙酒不斷的少年還要好一點。外頭的戰爭是停了,然而隱隱約約一兩聲炮響,在進行的還有對平民的屠殺,明芝都知道,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人。
世道變了,她不想趁機發財,那么就得躲在自己宅子里閉門度日;要不趕緊走,可她也不信臺上的人物。他們,哼,她輕蔑地想。多年打交道下來,幫他們運了那么多“貨”,實在知道得太多,她現在只信自己。
寶生親自開車,和明芝回了家。他那邊已經有了名單,誰跟著走誰不走,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做了,只等安排好,因此內心十分平靜,陪著明芝進出。這種世道,外頭并不太平,他怕有人渾水摸魚,這幾年他們上得太快,得罪了不少人。
季公館也是大門緊閉,門房見明芝回來趕緊開門,猶豫再三還是報告了,“大老板,剛才有人說是你老家的親戚?!庇绣X人早幾個月就已搬進租界,如今租界擠滿蘇錫常逃來的士紳,梅城季家也是大戶人家,怎么會沒成算到這種地步,所以他不敢放人進來。
沒等明芝問是誰,他看見那人已經過來,連忙指給她看,“就那個。”
“二小姐,是我,小月啊,從前在你房里做事的?!毙≡律旅髦フJ不出她,或者不想認她,“小小姐跟我在一起,她病倒了。求求你,接我們進來?!泵髦グ櫭迹霸趺?,她沒跟去南京?”戰爭初起,她便聽說季家老小都搬去了南京,實在梅城離戰區太近,靈芝是季太太的心頭肉,怎么會不帶上一起走?
“小小姐她一個人跑了回來,誰知道一回家就病倒,然后走不成了。”說到這些小月眼淚直流,“二小姐,你救救我們,我拉著小小姐,還有我那兩個小的,千難萬難才到上海。你要是不幫我們,我們就活不下去了。”她怕明芝不信,指手劃腳說了許多,日本人在野貓口上了岸,沿途燒殺搶掠,到處是死人。說到傷心處,小月淚如雨下,“要不看在還有兩個小的份上,我不如也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