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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剛要斥責怒罵宋晏,卻看著竹承語靠著崔季明肩膀,這倆人倒——看起來跟一對兒璧人似的……
兩人身高相仿,崔季明英姿勃發,怒極反笑襯得那張臉有點邪乎的俊,竹承語皺眉垂眼靠在他身上,卻并不顯得狼狽,反倒輕笑出聲,一派出塵悠然氣度。
相比之下,圣人比季將軍高了半個頭,又總是冷著臉……
反倒好像沒有眼前這倆人看著順眼了。
群臣已經不敢多想,連忙把目光看向圣人,生怕這要是因為什么頭上冒綠光再朝堂上再鬧起來,圣人在臺上卻是松了一口氣,并沒有想太多的樣子。
俱泰臉色也有點奇怪,走過去望向竹承語,道:“你不要緊么?”
竹承語搖了搖頭,崔季明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她身子微微一震,輕聲道:“無論怎樣也不要緊?!?
俱泰沒聽清,居然有點在意起來:崔季明到底跟她說了什么?
宋晏右邊胳膊耷拉著,從遠處微微起身,跪在了地上,四周群臣怒罵,他卻充耳不聞。殷胥面上也有些薄怒,博沒有再坐下,緊緊拽著他的手躲在他身后。場面上所有人都被這一鬧吸引去了目光,唯有澤把目光凝在了博的身上。
澤本以為殷胥性子冷淡,內心雖然溫柔卻很少表露,除卻好似與崔家三郎關系一直密切以外,對旁人都很少言語。博在他身邊養大,會不會也不能感受到體貼的親情,會不會也幾個月都和殷胥說不上一句話,會不會覺得是被拋棄的……
然而博對待殷胥親昵又有點依賴的舉動,殷胥有點寵溺的提醒這個重大場面上犯困的小小太子,顯然已經證明了這兩人的關系。
雖然作為親爹,有那么點自己被隔絕在外的傷心,卻也安心了不少。
殷胥望向竹承語的方向,卻看著宋晏猛地一叩首,他頭發微微亂了,雙眼還跟剛剛似的紅腫著,卻高聲道:“圣人是相信竹侍郎的話了么!那臣更要說,竹侍郎連今日站在這里的資格也沒有!竹承語隱瞞身份,女扮男裝后參與制科,獲得功名,欺君犯上!”
他聲音直接將所有對他的斥罵和議論壓了下去,含元殿內靜了,所有人臉上寫滿了聽錯一般的錯愕。俱泰本來也該適時的表現出幾分震驚,然而他面朝著竹承語,背對著宋晏,并沒有回過頭去。
竹承語緩緩閉上了眼睛,他伸手抓了抓她手腕。
群臣這樣的靜默,似乎宋晏也沒想到,他伸手指向了竹承語,膝行兩步,向兩側大臣高聲急道:“你們是沒聽明白么!什么竹侍郎——她是個女人!是個女人!一個個都覺得我在這兒扯謊是么!”
不知是戶部哪個敬仰竹承語的官員開口道:“你胡說!宋晏你是瘋了么!被檢舉后知道無路可逃,惱羞成怒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一群人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又驚又疑的在這二人之間目光徘徊。
反被罵了的宋晏已經口不擇言了,剛剛還在爭天下的朝堂上,瞬間變成了村內扯皮罵架現場:“扯了她衣裳當場驗一驗,也知道是男是女!你是覺得這事兒還瞞得過天么!”
竹承語幾乎是不堪受辱的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反身直接倚在崔季明身上,反倒安心了些。
至少斷袖可比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的男人可信的多!
竹承語顯然是不知道自己懷里這個“斷袖”,當年也是平康坊的浪里白條,卻聽著崔季明冷笑一聲。
她真是氣笑了,望向宋晏:“宋舍人,老子也是個娘們,你要不要來扒了老子衣裳,當場驗一驗是男是女!我給你這個機會,你來啊!”
宋晏狼狽高聲道:“臣沒有說謊!”
崔季明指了指自己,冷笑道:“我他媽也沒說謊啊,我衣服底下也長著纖腰酥胸大長腿呢,你來啊,看你靠近一步,我敢不敢剁了你的手!”
崔式哪里想到崔季明膽大至此,驚得兩頰發麻,半天事不關己一旁笑看的崔式也站出來了,轉頭就罵宋晏:“無恥小人,你以為在這里胡說八道,你自己的罪就能免去了么!你自己做過什么你自己清楚!”
俱泰和幾位大臣哪里知道崔季明說的就是實話,想想崔季明長著“纖腰酥胸”的樣子,抽了抽嘴角,真是佩服崔季明這滿嘴跑馬車的本事。然而眼看著崔季明要跟宋晏杠上了,也有些人滿頭是汗急著勸道:“季將軍跟這等小人急什么!有必要這樣胡說八道么!他就是了瘋了!”
宋晏:“臣到底瘋沒瘋,找個宮女來查一下便知真相——竹承語,你敢對著天下人,以你讀過的圣賢書起誓,自己是個男子,從來沒有騙過人么!”
俱泰怒極:“你閉嘴吧!“
竹承語唇抖了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開口,她第一個音還沒來得及發出,殷胥忽然道:“欺君犯上?這可算不上,朕早就知道此事。”
群臣傻眼。
什么?圣人剛剛說什么?
殷胥一只手牽著博,道:“三年前制科結束,竹侍郎便向朕自首了。她說自己本來是想試試自己能否考上,沒想到一路竟考的了當年甲科第七。她心中難以自安,不敢欺君,只盼著朕不要怪罪,她愿意自稱重病離開洛陽,永遠不再回來。是朕沒有允?!?
“太后有圣武決斷,就算是這朝堂上多少重臣,也比不得她才思敏捷。蕭先生著論可以流芳千古,門生無數,每次制講多少人千里迢迢趕來,國子監在她手中再煥生機。然而前朝非議太后者無數,如今還鄙薄蕭先生的祭酒之位的人更是不少。朕是看過她當年的文章的,文風樸實真摯,糊名后扔得第七位,已經不知比天下多少士子要強了。常有人說女子誤事,蕭祭酒是從三品的官職,雖不在內朝,卻也沒見著誤過事。朕一貫喜歡以行辨人,倒是想要看看,寫出這樣文章的女子,能誤了多大的事兒?”
他其實剛剛聽見崔季明在眾人面前吼,說她自己就是女子,也是心里猛地一揪。她說過不太在意,但或許也曾無數次的想在眾人面前喊出這句話吧!
殷胥似笑非笑道:“不單是這一個竹承語沒有誤事,甚至還有些從來沒有上過官學的女子在去年的春闈上考取了功名。朕同樣身為男子倒沒有什么,悄悄你們一個個跳腳的。那時候事情鬧的有多大,你們也知道了,如今七位女翰林,仍然身在翰林院和國子監,拿著外朝的官職,明明寫出來遠勝于你們其中一些人的文章,卻連個發聲之處也沒有。真要是你們都優秀也就罷了,然而也出了宋晏這樣一言不合在朝堂上出手傷人的人,出了剛剛還站隊這會兒全都縮起來的人。”
“竹侍郎入朝這幾年,非但沒有誤事,還能升到侍郎之位,更能在旁人不敢站出來的時候,維持心中的道義。讀進心里的書,不會因為男女而改變;對于朝野天下的見解,也沒有因為男女而有多大的差別。能分辨這個人是否適合為官的,是品性與能力!是朕包庇她在朝中女扮男裝為官的,本來以為去年開始或許就能也有別的女子也能入朝為官,然而是你們厲害,朕都抗不過你們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如今也不必說了,此案竹侍郎明辨是非,敢于承擔,自是有功——朕絕不可能罰她?!?
殷胥站直身子,高聲道:“竹承語,將你查到的關于宋晏的事情說出來。你的事情可以往后再提,宋晏的案子,朕今日在這里就要有決斷!”
竹承語站直身子,向崔季明感激的點了點頭,展袖立直身子。她長身玉立,腰間還掛著魚袋,脊背挺直,聲音只在最初的幾個字上抖了抖,冷靜道:“臣所言均有政務,這里是宋晏插手戶部賬目的證據,還有逼迫臣誣陷前任戶部侍郎的密信——”
她一件件歷數下去,崔季明松了一口氣,轉身站回了自己的位置,抬頭看了殷胥一眼。殷胥復雜的忘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輕輕搖了搖頭。
崔季明知道,殷胥是怕她坐不住把自己的事兒也抖出來。
她不可能這么做,只是心里難受,仿佛是那些目光那些不公,全都降在了她自己頭上。崔式的目光望著崔季明的背影,看著似乎沒有人在意崔季明的胡說八道,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忍不住望向竹承語,有些心疼。
這竹承語比崔季明還小,她父母要是還在世,要是知道她吃了這么多苦,不知道有多么難受。若是一不小心,或許崔季明也可能被千夫所指,也可能要……
崔式年輕時候從來不覺得男女有什么多大的不公,如今做了父親,忍不住與家中三個閨女身同感受,漸漸的才體會出來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頂在多少女子頭上。
然而他想想,應該不止他一個愛女心切的男子,都曾經因為女兒感受到了這種不公,然而身為男子本身,又有親情以外的部分說服他,說什么“那么多女子都忍受過來了”來自我安慰。這么多年卻沒有一個父親為了女兒抗爭,為了女兒開這個口……
人啊,還說什么父愛無私……
隨著崔季明歸隊,群臣也漸漸歸隊,唯有臉色慘白的宋晏垂手仰頭跪著,好似最后想拉個人入深淵的意圖也沒有得逞。
俱泰沒走,他把差點就把宋晏腦袋砸開花的凳子拖了回來,站在了桌案旁邊,幫竹承語把要用的那些的卷宗給拿出來攤在桌案上。不少原先親皇派的官員也擠到桌子邊來看,更重要的是竹承語給了曾經宋晏同黨一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宋晏也遠算不上當年幾大世家掌控朝廷那般的勢力,此時不倒戈,還要等到他入獄的時候才想起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