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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后,陶睿抱著收拾妥當的安安趕來醫院,安安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急救室外安靜得落針可聞,這一刻死亡離的是如此之近,近到死神高高揮起的鐮刀近在咫尺,下一秒就會猛然揮下。
三小時過去,眾人聽見急救室里突然傳來嘈雜的喧嘩聲。又過了會,急救室的門被打開,醫生滿臉遺憾地走出來,目光同情地往所有人身上環視一圈。
蕭奕辰心頭猛地咯噔一聲,霎時被濃濃的陰霾恐懼所籠罩。
醫生嘆息道:“……很抱歉,病人情況惡化的很嚴重,我們已經盡力了,只是……你們還是快進去見病人最后一面吧。”
蕭奕辰心頭劇震,定定地盯著敞開的急救室大門。
代梅還算比較鎮定,大概是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因此就算這一刻真的來臨,她也沒突然失了方寸。
代梅首先進入急救室,經過蕭奕辰時抓著他的手認真道:“你也看見奶奶化療有多痛苦,你該做的事都做了,奶奶是沒有遺憾的,跟媽一起進去吧,去見你奶奶最后一面。”
蕭奕辰啞聲道:“媽……”
代梅長嘆道:“別難過,這是奶奶的命,我們讓她幸福高興地走完這最后一程吧。”
代梅領著蕭奕辰三兄妹進去見奶奶,放置在手術臺的心電監護儀顯示出的心率幾乎拉成直線。
醫生跟護士全都退了出去,手術室里空蕩蕩的,縈繞著濃濃的悲傷低糜的氣氛。
奶奶平躺在病床上,全然不復昨晚的神采奕奕,渾身籠罩著一股灰敗無力的死氣,渾濁的雙眼遲鈍地打量著眾人。
“好,好啊……”
奶奶忽然抬起遍布針眼的手,她笑得艱難,說的話更輕的像風輕輕一吹就會散掉,“要好好過,家……家不能散……”
只略略抬高的手攸然僵在半空,又猛地像掙脫束縛的石頭,嘭地一聲落在手術臺上。
心電監護儀上,原本極低的心率跟血壓頃刻繃成直線,心電監護儀隨之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蕭奕辰低著身,手指用力攥緊披在奶奶身上的淡綠色手術服,惶然又悲痛像害怕驚醒奶奶般的輕聲喊道:“奶奶……”
奶奶閉著眼,瘦削的遍布溝壑的臉還算安詳,卻已然無法再回應蕭奕辰的呼喚。
“媽——”
“奶奶——”
“奶奶!”
“……”
急救室外,之前茫然疲憊的安安突然扭頭筆直地盯著急救室,然后讓人始料未及地大哭起來。
陶睿心臟驟縮,像被人拿拳頭攥緊了一般。
霎時間,急救室內外的空氣猶如被驟然抽空,然后又遭注入高濃度的讓人無法呼吸的悲戚跟痛苦,這些情緒沿著鼻翼鉆進體內,像凍了百年的寒冰,把四肢百骸也跟著凍結起來。
隨著奶奶的去世,新年歡喜的氛圍也宣告終結。之后蕭奕辰又把他爸接過來見奶奶,蕭靖趴在奶奶身上說了好久的話,出來時臉上淚都還沒干,不過他比之前顯得更沉默了,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安安跟奶奶關系很好,以前奶奶還經常帶他哄他睡覺,所以奶奶去世對安安也有很大的影響。
從奶奶去世到奶奶下葬,安安情緒始終很不穩定,要么沉默,要么吵鬧不休,有時還會睡著覺突然哭起來,這讓蕭奕辰沒辦法只能過去陪著安安睡覺,陶睿獨守了幾晚的空房,這時候連一句怨言都沒敢吭聲。
奶奶后事是陶睿幫著處理的,死亡當天便直接送去殯儀館,墓地則選在這邊新修的墓園里,環境清幽、安逸舒適,很適合久居。
奶奶火化當天,家里的親戚都趕了過來,所有人披麻戴孝隔著焚尸間的對外窗口目睹火化過程,蕭靖跟奶奶娘家的姐妹哭得幾近昏厥,蕭奕辰及其他親戚同樣是淚流滿面、悲痛不已。安安最近情緒不穩,蕭奕辰沒敢讓他來參加儀式,只讓陶睿照顧著安安,別讓安安的情緒再度惡化。
很快,焚尸間燃起大火,在劇烈的高溫下,尸體很快便被燒化,由工作人員收集骨灰裝進骨灰盒里。
奶奶下葬時,是專門請人選的日子。嶄新的墓碑上張貼著奶奶生前的照片,微笑時的場景歷歷在目仿如昨日。
陶睿帶著安安一起過來,這之前他跟安安一遍又一遍地認真解釋過,說奶奶只是去往天堂了,那里沒有人間的災難、苦痛,奶奶也會在天堂更好地生活。
安安低頭聽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將掉未掉。
后事處理完畢,過來的親戚也接連離開,生活再度恢復平靜,卻又再也沒法真的回到從前。
奶奶走后,房子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再看不見奶奶的身影,再聽不見奶奶的聲音,就連無意看見奶奶生前用過的東西,都能惹得氣氛霎時染上濃郁的悲痛。
這種不習慣是無法強迫扭轉的,心頭的悲痛必須讓時間來修復,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奶奶下葬后,蕭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兩天,代梅心情糟糕,暫時也沒心思搭理蕭靖,對方只要別給她添亂就是萬幸了。
第三天,蕭靖踏出房間時像改頭換面般精神抖擻,一改之前的頹靡軟弱。
奶奶去世對蕭靖是很大的打擊,他雙腿殘廢后便一直在家里,大多數情況是他媽照顧著。蕭靖受到重創心灰意冷,干脆破罐子破摔提不起丁點斗志,期間奶奶沒少給他做思想工作,勸他不能自暴自棄,就算雙腿殘廢他也還有智慧還有雙手,生活的艱難是攔不住想要奮發圖強的人。
蕭靖當時心煩意亂,壓根沒法聽進這番話,反而是曲解成他媽是嫌棄他的意思,頓時覺得全家人都嫌棄他,自己既沒用還要拖累家人,很多時候連輕生的念頭都動過,想著干脆一死百了。
最諷刺的是,他以前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事,在他媽死后突然像是茅塞頓開一般。
蕭靖清楚他沒有后盾了,他以前最堅固最可靠的后盾已經倒了,所以他必須站起來,必須去重新面對新的生活。
還……必須要聽媽媽的話。
“媽……”
蕭靖推著輪椅走到窗邊,讓窗外明媚耀眼的陽光籠罩著他。他能感覺到溫暖的陽光正燒灼著他身上名為頹廢的枝葉,這些枝葉被點燃,一遍又一遍地焚燒著,然后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這之后,蕭微林推著他爸去了趟殘聯,做過詳細的登記后,殘聯告訴他有合適的工作會及時通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