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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里只亮著一盞暖黃的床頭燈,光影在張游韌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田澄依偎在他懷里,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他睡衣的紐扣,耳邊是他平穩有力的心跳。空氣里還彌漫著情欲過后的溫存氣息。
“甜橙。”張游韌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幾分。“嗯?”田澄慵懶地應聲,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讓她不由自主地認真起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后緩緩坐起身,也輕輕將她扶起,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的手依然緊緊握著她的。
“有些事,我想告訴你很久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不是因為今晚,而是因為...是時候了。”田澄的心跳莫名加速,預感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將揭曉 “醫院那次,我留下你,說要結婚,并不全是權宜之計。”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坦誠得讓她幾乎無法承受,“那是我藏在心里多年的私心。”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一個田澄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秋意漸濃,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飄落。上海市某中學校門口依舊喧鬧,但那幅熟悉的畫面卻悄然改變了。田澄不再像過去那樣,眼睛發亮地沖出校門,精準地撲向張游韌的身邊。更多時候,她會和幾個同班的女生手挽手走出來,笑聲清脆,討論著明星八卦或班級里的趣事,目光偶爾會掠過那個方向,又飛快地移開。
有時,張游韌依舊會在老地方稍作停留,目光在涌出的人流里習慣性地搜尋那個活潑的身影。當他看見她被女生們簇擁著,且顯然沒有過來的意思時,他會垂下眼睫,掩去一絲極淡的失落,然后默不作聲地轉身,獨自踏上回家的路。他的背影在秋日的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卻依舊挺拔。
偶爾,也會避無可避地迎面撞上。“呃……張游韌。”田澄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眼神飄忽,臉頰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像是做了錯事被逮住。她幾乎是飛快地喊出這個名字,那個曾經黏糊糊、充滿依賴的“游韌哥哥”被一種生疏的稱謂取代。“嗯。”張游韌停下腳步,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瞧著她微微垂下的腦袋和陽光照射有些透明的耳尖,他視線在她側臉停了一瞬,便克制地收了回來。“回家?”她含糊地“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子,又像突然驚醒似的,急急補了一句:“和同學一起!”話音沒落,就拽上身旁的女伴,幾乎是逃也似地小跑開了,只留下一個慌慌張張的背影。
張游韌站在原地,望著她和同伴的身影在街角緩緩消失,才緩緩挪開目光。他心里清楚,這不是討厭,只是長大不得不經歷的疏遠。一股理解的澀意漫上心頭,混著些微涼的秋意,最后只化作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消散在風里。
課本上的難題依舊存在,但田澄不再第一時間抱起作業本沖向對門。她寧愿咬著筆頭苦思冥想半小時,或者第二天早點去學校問同學。有時,張游韌的媽媽勞夢玉會“順便”送來一些洗好的水果,水果下面或許就壓著一頁字跡清俊、邏輯清晰的重點筆記或題型解析。
“甜橙,這是小韌以前用的筆記,我看還挺新的,你或許用得上。”勞夢玉總是笑得很溫和。田澄接過,心里知道這“順便”有多刻意,臉上熱熱的,低聲道謝:“謝謝勞媽媽。”還有幾次,她對著題目唉聲嘆氣時,張游韌會恰好來她家借東西或送東西,目光掃過她的作業本,狀似隨意地開口:“這題?我們老師前幾天剛講過一種思路,好像是這樣……”他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關鍵步驟,并不完全講解,只是點到即止,給她留下思考的空間,然后便禮貌地離開。他的幫助變得間接而隱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少女敏感的自尊心。
周末,兩家人又聚在了一起。客廳里燈光暖融融的,飄著紅燒肉和炒青菜的香味兒,說笑聲中熱熱鬧鬧地兩家人擠滿了整個屋子。田澄悄悄挪到母親身旁的椅子坐下,刻意繞開了那個她以前想都不用想就會坐下的老位置——張游韌的旁邊。她埋著頭,有一口沒一口地扒拉著碗里的飯,時不時按亮手機。屏幕那點幽幽的白光映在她臉上。
張游韌就坐在田澄的對面,他白衣黑褲,清瘦挺拔。他大多時候安靜聽著長輩說話,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從容得體。可他的目光卻像無聲掃過的雷達,每一次掠過她都又輕又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田澄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卻感覺對面那道視線又一次掠來,溫熱卻短暫。她沒抬頭,指尖卻微微收緊。
餐桌下,不知誰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腳,她像受驚般倏地縮回。而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張游韌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給身邊的阿姨添茶。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熱氣和笑語,卻有什么東西,在兩人之間安靜地拉鋸、無聲地流淌。
田澄已經自己站穩了,根本沒留意到他那一剎那的動靜。她只是無意識地,往另一側偏了偏身子,和他之間,悄悄又拉開了一點距離。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尷尬。那是一條由成長畫出的界限,兩人各站一邊,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有試圖跨越。他克制著所有下意識的關心和靠近的沖動。她遵循著青春期少女那份“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的別扭和自覺。那些曾經揉頭發、拽衣角、分享同一支糖果的親昵,被時光悄然封存,擱淺在了漸行漸遠的彼岸。
大學的第一個寒假,空氣里彌漫著冷冽和一種陌生的自由氣息。張游韌拖著行李箱回到熟悉的家,樓道里似乎還殘留著童年時某個小丫頭蹦跳著上下樓的歡快腳步聲,如今卻只余一片寂靜。那天下午,他出門去超市,剛走到小區門口,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