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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行卡滴滴幾下不出聲了,毒水母嘆氣,順手把卡丟到了一邊,解下腕上金屬袖扣,咔咔重新組裝。
再一摁袖扣機關,那本該小巧的裝飾物頂端瞬間噴-出熾熱的藍色光焰,繞著電子閥門灼烤兩下,登時爆出堪比電焊的火花。
“吧嗒”一聲,密碼鎖裝置應聲而落。
符皎:“......”
你有這東西你剛才用通行卡鼓秋半天干什么。
頂樓的門總算開了,冰涼夜風混雜著火鶴花節燃放的煙火氣飄過來,大抵是真的換季了,又或者是高空太冷,站在風口的地方,符皎后知后覺地摸了摸小臂。
烈風從頂樓倒灌進來,走進高空鐘樓的夜色之下時,那件火紅的禮服都在風里颯颯地招搖著。
不愧是主城區最高最老舊的建筑,四面八方眺望過去,盡是絢爛的、輝煌的、燦爛明亮的燈火。
連帶著那些充滿科技感的、湛藍的光軌環繞于城市之上,無數文明的火焰明滅不休間貫穿時間與空間,赫赫煌煌被籠罩在巨型的仿真火鶴花樹幻影里,伴隨著那些涌動不休的、凡人看不見的數據流。
漆黑與喧囂,沉寂與生動,老舊與嶄新,在頃刻間仿佛被割裂成兩個世界。
而水母,她曾極為鐘愛的、親手從奴隸拍賣會上帶出來,一手教導成長的幼崽,就這么站在她面前。
站在光照不到的、割裂般的陰影里。
觀九面朝著至高神,倒退了幾步,張開雙臂,像是在給她展示這個塵世。
那剪裁精致的、末尾拖曳下來連綿雪白絲綢的衣衫,被風吹得高高揚起,像被剪斷的羽翼。
“這些年,我有很多話,很多話想對你說,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你,”觀九笑了,“特別是在你走后。”
“你,和那個‘觀測者’。”
“整個宇宙,在你們眼底都是待宰的羔羊,對不對。”
毒水母略略歪頭,看著她,眉眼彎彎地問:“既然如此,當初為什么要降臨這里,又要假惺惺地救我們走呢。”
“是不是只有對你有價值的東西,才能順理成章地站在你身邊呢。”
“......”
至高神靜靜地站在他對面,沒說話。
沒認同也沒反對,只是極輕地、淡淡地嘆了口氣。
半晌,觀九聽見符皎說:“你不該偷聽那些話的。”
“我確實不該聽那些話,”毒水母微微停頓一下,嘴角扯了扯,流露出一個薄涼的、幾乎是飽含澀意的笑,“如果可以重來,我甚至不愿意再踏進那個夜里一步。接下來你走的七千年,我每每午夜夢回都是那一幕——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的嘴里,到底有沒有對我們說過真話。”
“至高神,如果在你眼里,這個宇宙是可復制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來的推演棋盤和副本。”
“那我們,又算什么?你的棋子嗎?”
觀九向前一步,雙手插-進褲兜里,唯有那雙瞳孔似浸-透了鮮血般明晃晃映著黑夜之下的光。
像是淬了怨毒的鬼魂,從極其茫遠的過去爬回來,聲聲詰問著故人。
“如果這個宇宙的一切災難、我們曾費盡心思阻止的一切,都是你們輕描淡寫的推算和賭局,我們又算什么呢?”
一如過去的每一次詰問自己,又一如過去的無數次詰問星穹,觀九還是沒能得來回應。
鐘樓頂樓一片寂靜,只剩下遠處轟鳴炸裂的煙花太璀璨,今夜盛大的火鶴花節依舊狂歡。
再遠的地方,是警笛的刺耳尖銳聲音劃破死寂,鐘樓之下的軌道盡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層層疊疊的飛艦倒影。
符皎低下頭,仔仔細細摸索過袖口。那里刺繡著的某顆紅色小珍珠似乎不翼而飛,應當是在圍追堵截狂飆的中途被抓掉了。
觀九的聲音從面前傳來,灌透了夜風的寒涼。
“從那一-夜開始,”觀九說,“我就再也沒為自己活過。”
“你不該救我的。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未來一萬年的觀九,已經死成了枯骨。”
“我恨你。”
“以前是,現在也是。”
符皎抬起眼。
在濃重的、黑沉沉壓下來的陰影里,在這個本該盛大狂歡的、艷麗滾燙的節日里,鐘樓上的觀九解開了衣服。那張漂亮的、雌雄莫辨的、蒼白到不像人類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肆無忌憚到快意的神情,笑得絕望又歡暢,幾近病態。
絲綢襯衫領口歪歪扭扭大敞著,那蒼白勁瘦的胸膛上,赫然間顯露出從鎖骨直直劈到小腹的巨大深紫色裂紋。
那裂紋幾乎占據了他整個胸膛,血管似的深色紋路從胸口向周圍延伸著,如果放大一萬倍,與偽神融合的那道規則裂隙簡直毫無差別。就連墮-落的、不帶半點生機的、絕望到浸染魂魄的氣息都如出一轍。
裂紋中間深紫近黑,一顆金色的、如同豎瞳般圓溜溜的結晶震顫著,內部一縷黑色貫穿而下。
放眼看去,如同觀九的胸口,寄生了一只巨大的、深紫的眼睛。
——比猞、霧覆衣,甚至是燈抱影。
更深層的、更瀕臨崩潰極點的、源自精神和意志的譫妄和崩潰。
簡直如同......他就是更為羸弱也更為瘋癲的、另一道被規則裂隙吞噬共生的怪物。
與偽神系出同源。
攀附于觀九肌膚之上的深紫色眼瞳亮起,那些紫色紋路如同藤蔓般妖異著蔓延,天穹之外隱隱傳來轟鳴之聲。
腳下鐘樓如同驚恐的巨人般戰栗,真實的空間從觀九腳下開始緩慢塌陷,就好似平實的維度被更高的階級撕開了紙張般脆弱的一角。那些鋼筋混凝土嘩啦啦從內部瓦解,取代而之的是猶如黑洞般漆黑的、貪-婪吞噬一切的紫黑色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