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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法源寺里面撞響了一聲鐘,幾道云氣在天空徘徊,被這幾聲悠長的鐘聲蕩開,又漸漸聚攏。
天光在云影里浮動,悠然又肅穆。
聽著那余韻余韻回蕩的鐘聲,謝馥怔然了片刻,微一垂眸,便起身掀了轎簾走出來。
滿月連忙抽了旁邊備下的傘,一把撐開,擋在謝馥的頭頂。
雨雖無傷大雅,可大庭廣眾之下,女兒家總該忌諱著一些,尤其是謝馥。
謝馥款款下了馬車,面對著法源寺門,面前只有度我大師與一干僧侶。
她素白如瓷的手掌也合十,打了個稽首。
“見過大師。”
度我大師微微一笑:“施主善念無窮,一念惡生,萬般皆空,世俗紛擾,何必糾纏?手一放,掌中無物萬物在。”
這是在說,別跟那個紈绔爭了,沒什么意思。
謝馥能聽懂,也愿意給度我大師這個面子,不過爭與不爭,就不必聽這無爭佛家的禪語了。
她亦點頭:“悉聽大師所言。”
后頭的霍小南聳聳肩,一鞭子甩到馬屁股上,“駕!”
馬車被拉著,繞了個彎兒,便停在了不遠(yuǎn)處的樹下。
那邊陳望也沒聽到這老禿驢剛剛說的是什么,不過瞧著很厲害的樣子。
高胡子府里也就兩個姑娘,最出名的是那個永遠(yuǎn)素面朝天的謝二姑娘,難道這個就是?
陳望看著謝馥的背影,只覺得窈窕無比,能看到她背后披散的烏黑長發(fā),雪玉般的耳垂,可偏偏就是半個正臉也瞧不見。
到底長什么樣?
陳望下意識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頭一朵一朵的祥云紋,又停下來,仔細(xì)看著前頭的背影。
不知為什么,他心里有些癢癢。
不過,度我大師一擺手,竟然親自對謝馥比了一個“請”的姿勢,竟然是要親自邀請謝馥進(jìn)去。
謝馥垂首致謝,滿月給她撐著傘,便款步朝山門里去了。
待她們消失,后頭才爆出一陣陣的嘩然之聲。
“大師是親自出來接那位小姐的嗎?”
“真是沒想到啊……”
“真是高大人府上那一位嗎?”
“哎喲,這架子可也真不小的。”
“還是頭一回聽說度我大師出來接人呢……”
“……”
議論聲未停。
陳望聽得清清楚楚,臉色不由得臭了下來,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自來只有自己仗勢欺人的份兒,今日竟然被人仗勢欺了!
好一個謝二姑娘!
哼,早晚有叫你好看的時候!
前面馬夫呆愣愣不知干什么,陳望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朝著他一腳踹過去:“還不趕緊過去!”
馬夫挨了一腳,險些摔下車去,心里委屈,連忙趕車去了。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
寺內(nèi),古木參天,禪音裊裊。
一道臺階從山門外一直延伸向里面,一階,一階,又一階。
臺階的縫隙里,有蒼翠的老青苔,一只樸素的僧鞋先踩了上來,接著是一只精致的繡鞋。
謝馥與度我大師拾級而上。
度我大師聲音渾厚而和善:“自認(rèn)識施主以來,老衲還從未見施主心生惡念之時。不過一個小小爭端,施主忽然揪著不放,可是生了執(zhí)念?”
“舊日有恨,我意難平。”
謝馥一笑,聽見背后有腳步聲,回頭看去。
霍小南已經(jīng)停好了馬車,一路小跑過來跟上。
她復(fù)又回轉(zhuǎn)頭去,繼續(xù)往前走,繡鞋踏在被善男信女們長期行走而打磨平滑的臺階上,半點痕跡也不留,只有些微的青苔被壓彎了腰。
滿月打著傘,走在她身邊。
謝馥聲音也很平和:“那一年,國丈爺回會稽祭祖,事后開宴,我娘親前去赴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三尺白綾一掛,懸梁自盡。”
忽然之間,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