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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昊握起拳頭“呼呼”打了兩拳,道:“沒事兒,用不著擦藥。”卻被顧揚靈眼睛一瞪,忙點點頭道:“知道了,這就去擦。”
見得孫昊去了,才又想起薛二郎那張開了染坊的臉,不覺眉頭一緊,心里頭又是暢快,卻又覺得心灰意冷。那可是納妾文書,一想起來就是心頭郁結,難以釋懷。
那東西說文書是好聽的,真個兒論道起來,不過是個賣身契罷了!往羅漢床上一坐,顧揚靈心里頭漸漸心焦起來。不成,那東西她得想辦法弄回來才是。
一時孫昊換了衣衫擦了藥回來,顧揚靈招招手,見得孫昊湊了過來,便小聲道:“昊郎,等著夜深了,你便潛入吟風閣里探一探,看能不能把那東西給偷回來。”
偷東西?納妾文書嗎?孫昊眼睛一亮,立時點點頭表示贊成。
顧揚靈這才緩過氣兒來,瞅著孫昊道:“你膽子愈發大了,這好歹是薛家,里里外外都是薛府里的人,若真是二爺叫人圍毆你,你還當你打得過不成?若是吃了虧,也不過白白吃虧罷了!”
孫昊哼了一聲:“姐姐就是性子太過軟綿,甚個糟心事兒都要自己忍著,才會叫人那般往死里頭欺負。”
顧揚靈不由得苦笑道:“不是我性子軟綿,不知道人家打了我一拳頭,我也該回一拳頭過去。可有句話兒這般說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當初我便是反擊,又能怎樣去反擊?一個孤女,甚也沒有,除了烈性點一頭碰死,我還能怎樣?”說著嘆道:“罷了罷了,都過去了,不說了。”又抬得頭笑了:“如今再不同往昔,日子過不好,我想辦法,你來幫我如何?”
孫昊便點點頭,笑道:“好呀。”說著眉飛色舞道:“大不了咱們還偷偷逃跑,他就是神通廣大,找不到咱們,又能怎樣?”
顧揚靈便抿了唇一樂:“昊郎說得極是。”
第99章
因著薛二郎說他要過來, 顧揚靈便洗漱后坐在羅漢床上,一面看書,一面等著他來。然則等到很晚, 卻是不見人影子。于是叫紅英鋪了床,剛躺下, 薛二郎卻來了。坐在羅漢床上也不吭上,面色古怪, 瞧著顧揚靈, 頗有些有話在心口難開的模樣。
顧揚靈便靠在床頭上看他:“二爺有話要說?”
薛二郎遲遲疑疑默了半晌,道:“剛才,剛才昊郎摸進了我的書房里。”
顧揚靈登時恍然,曉得是偷那納妾文書被抓了正著,心道那昊郎可真是個性急的,偷東西不等著夜深人靜,怎的這么早就去了。
看了薛二郎一眼,顧揚靈淡淡道:“是我要他去的, 當初二爺脅迫了紅英, 叫我不知情便簽了納妾文書。如今我叫昊郎趁著夜色偷盜出來, 卻也是以牙還牙罷了!”
薛二郎臉色便有些訕訕, 道:“靈娘你莫要生氣, 等著我休了閔氏, 再同你補了婚書,我便把那東西給你,如何?”
顧揚靈清淡一笑:“二爺心思縝密, 我如今困在二爺的手心里,哪里敢說得一個不字?”
薛二郎便討好地笑了笑,指了指臉上被孫昊打得青一塊,紫一快的斑塊,道:“只瞧著這傷痕,靈娘便消消氣吧!”
顧揚靈輕飄地瞥了一眼,道:“原是二爺你做事不地道,我弟弟雖是莽撞打了你,卻也是合情合理。”
薛二郎忙道:“沒錯,很是合理,很是合理。”
顧揚靈瞧得薛二郎如今低聲下氣的樣子,一時倒是有些默默的。她還記得當初薛二郎把她貶妻為妾,欺負輕薄她的時候,那可是半點兒愧疚都不曾有的,甚至還是得意洋洋,壓根兒就不在乎她難過不難過。如今卻是挨了打,還過來給她賠小心,可真是風水輪流轉,世事無常啊!
低頭苦笑一聲,抬起頭道:“二爺,你又何必同我做小低伏委屈了自己。如今那顧將軍是出門打仗,等著他回來,瞧著前幾次的樣子,必定不是好惹的,你又做甚非要惹了我這個麻煩回來?”
“再則,我雖是有了弟弟,終究也幫不得你什么忙。可二奶奶卻不一樣,她家世好,人也漂亮,二爺又何必非要休了她,再來娶我。”
“況且這薛府我呆得也不開心,昊郎也不樂意我繼續留在這里,二爺不如放了我和弟弟離去,豈不是萬事太平?”
薛二郎本是滿臉討喜的笑意,聽得這話也漸漸斂了神色,起身到床側慢慢坐下,默了默,忽的一笑:“若按著靈娘說得去做倒真是萬事太平,可是——”說著,薛二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神色很是認真地道:“這里不愿意。”
說著勾起唇慢慢地笑了:“我曉得靈娘你心里頭沒我,那文書的事情如今你已經知道了,只怕是心里頭更不待見我了吧!”
稍稍彎起的眸子忽的一瞇,身子突地湊了過去,唇瓣緊挨著顧揚靈的耳朵緩緩道:“可即便是這樣又能如何?只要我心里有你,你就必須呆在我的身邊。靈娘,我是一定會娶你的,生同衾死同槨,你就不要再想著逃跑了,好不好同我過日子,難道不好嗎?”
屋里頭靜得驚人,顧揚靈聽得自己的呼吸聲突地變得急促,而后又慢慢變得平緩。默默轉過臉去看薛二郎,薛二郎臉上浮著淡淡的笑,看著她,桃花眼兒里滿是柔情蜜意的暖色。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執念能有多深?
顧揚靈托著腮看著窗外的花壇里,紅的黃的月季開得正是爛漫。昨夜里薛二郎的語氣和神色都叫她受了很大的驚嚇,夜里頭便做了噩夢。夢里,她還小,母親抱著她坐在馬車上,往城郊的草莓園里去游玩。
草莓園是一對兒夫妻開辟的,這對兒夫妻有三個兒子,都是勤懇勞作的憨厚人。然而下得馬車,她興沖沖往里面奔去的時候,卻是看見一卷席子卷著兩具尸體正從園子里抬了出來。
雖然母親立刻趕上來捂上了她的眼,可她還是看見了,那從席子里垂下來的手腕上,一彎銀閃閃的銀鐲子正沐浴著光澤瑩瑩發亮。那是園主三兒媳的手腕上,經常戴著的首飾。
后頭回了家,過了好幾年,她才偶爾從奶娘嘴里頭聽得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原是那三兒媳不會生兒子,園主夫妻要三兒子納妾,三兒媳卻不同意,只說納了妾,她便和離回娘家。
可是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啊,三兒子還是納了妾室,三兒媳便收拾了包裹,果然要和離回家。三兒子不肯放她走,又不敢違抗父母之命,每天的夜里還是要去那妾室的房里頭過夜。于是三兒媳便偷跑了,回頭就叫人送來了和離書。
三兒子就守在三兒媳父母家的附近,趁著三兒媳出門兒,便劫持她回了草莓園。然后拿著一把刀,先殺了女人,自己也跟著自殺了。
想著,顧揚靈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道,那薛二郎向來聰慧理智,果然待她有心,也必定不會干出此等玉石俱焚的事來。
瞇了瞇眼,顧揚靈扯起唇角露出一抹譏笑,她可真是閑得無聊了才會這般瞎想。只憑著薛二郎那性子,若是真歡喜自己到了離開就活不成的份兒上,會做的也必定是把她給囚禁起來吧!殉情?想想都可笑。
起身叫了紅英和嫣翠,一同往園子里去散散心,嫣翠不放心,便叫上了紅兒和虎丫一同跟著。
一別數月,金豐園倒還是依舊景色悅人,順著小道一路去了梅園,卻見得梅園前頭一塊大石塊上,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正拿了袖子抹眼淚。瞧那衣著,華美精致,分明就是主子才能穿的衣料。
只是哪里來的這般大小的女孩子呢?想了一圈,心道,莫非是二老爺的女兒不成?
許是腳步聲驚動了那女孩子,女孩子抬起臉來,細膩臉皮,白白凈凈的,一雙圓而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長睫上還垂著兩滴露水一般的眼淚,只一眼,便叫顧揚靈渾身一顫,不由得瞪起了眼珠子來。
這模樣,這神色——顧揚靈不禁想起來,那個凄惶恐怖的夜晚,同這丫頭長得甚是相似的那個小姑娘,如何顫抖著雙手,淚流滿面地將她托上了房頂,囑咐她藏在那里,看到什么也不許出聲,可自己卻搬開了梯子后,轉過身便大喊起來救命,引來了握著斧頭的一干人,那鋒利的閃著銀光的刀刃,一下就砍在了她的脖頸上。
然后有個男人在說:“瞧著年歲應該是那顧賢鶴的獨生女兒,這下子都殺得干干凈凈了,小三子可要高興壞了吧!”
秋云啊……顧揚靈長長地喘了幾口氣,然后浮出一抹笑,招招手,軟聲喚道:“過來。”
女孩子怯怯地站起身來,雖是滿臉膽怯,依舊慢慢走了過來。顧揚靈笑問:“你叫什么?是哪屋里的丫頭?怎的在這里哭泣?可是哪個惹了你不開心?”
女孩兒抽泣了兩聲,慢慢道:“我叫明雅,是前頭二老爺家的丫頭。”卻是不曾說為何在此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