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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山洪,無一逃出。林姓好友,不得蹤跡。
顧揚靈又看得幾遍,嘆得一口氣,把那紙慢慢撕碎,在手心里搓成一團,用力捏瓷實,轉過身拉起紅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
“這次多謝你啦?!鳖檽P靈握住紅英的手,唇角含笑:“若非你從中幫忙牽線,我哪里能尋得人幫我去金州跑一趟?!闭f完轉過身,兩只腳并在一處,看著天上的月牙:“有了這消息,我也能徹底死心了。”
“姨奶奶,我……”淡薄的好似輕紗一般的月光落在了女子的身上,照得她的眉眼更加的溫軟如水。紅英面含愧色,心里的內疚好似驚濤駭浪一般狠狠捶打著她的良心。她幾次翕動著唇瓣,最終卻微微嘆得一口氣,轉過身去,也看著月牙發呆。
顧揚靈并未注意到紅英的臉色,緩緩道:“其實我想了好久,也覺得外祖家大約真是出了變故?!?
紅英順口接道:“姨奶奶為何這般猜測?”
顧揚靈瞅得她一眼:“若是還有親人尚存人世,必定是會來尋我的?!鞭D過頭續道:“我也是藏著一絲癡念,總想著許是太太故意隱瞞了消息。不過仔細想想,依著太太那性子,假若我外祖家還有人在,她不會,也不敢那般待我的。都說破船還有三千釘,我外祖雖已致仕,但只瞧著我外祖做官期間的人脈,她也不敢如此待我,從而得罪了我外祖家?!?
第30章
紅英因著是后頭來的, 并不清楚養生湯那回子事,看得滿庭院的清涼月色, 低聲問道:“我聽嫣翠隱約提過, 說是姨奶奶身子一直嬌弱, 其實是被下了藥的?!?
見得顧揚靈點頭,皺著眉又問:“姨奶奶可知太太下的什么藥?”
顧揚靈輕笑:“左不過是一些叫人手腳無力的藥,是藥三分毒, 然后慢慢掏空了我的身子。我猜測, 她敢給我下藥,肆無忌憚的把我困在床榻上, 不過是看著我果然成了孤女罷了!沒有暗地里害了我, 一則是覺得我大約還有些用處, 二則怕是害怕以后這事兒再叫捅了出來, 不好收拾。但如果我是個常年臥床的病秧子,假如有一天突然死了,說起來也更順理成章, 不會叫人生疑?!?
紅英氣憤道:“如此陰毒的做法, 定是黃嬤嬤想出來的?!?
顧揚靈淡笑:“便是黃嬤嬤想出來的法子,也是太太首肯了才能用到我的身上?!?
說著長長嘆得一口氣,悵然地笑道:“我來薛家的時候家里頭剛剛橫遭禍事,很是害怕, 當時年紀也不大,看到薛家派了人去,就全心全意地信任。在薛家住了不足半月, 去外祖家報信兒的小廝捎回了一封信箋,里頭說外祖家遭遇山洪,無一逃出。至此,我只能全身心依靠薛家了。再后來,等我發覺那湯有問題,我已經喝了好久,纏綿在床榻上,儼然是個半殘之人?!?
紅英一臉憂傷地看著顧揚靈:“姨奶奶那時候很難過吧!”
顧揚靈一笑:“當然難過,本以為是終身的依靠,誰知是個狼窩,溫水煮青蛙地對待我,等我發覺不對,高墻深院伶仃無依的,想跳也跳不出去了?!?
紅英拉起顧揚靈的手,默默地看她,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半晌,問道:“那個姓林的人,是姨奶奶父親的好友吧!”
顧揚靈笑道:“是的,可惜幼年時我總是貪玩,對父親的事兒也沒留意,只記得金州外祖家附近,好似有一個父親的好友,姓林,大約是做官的。于是心存癡念,總是要問問才能徹底死心嘛!”
清風翻過衣角,吹進了廊下,紅英無意回過頭,卻見得門處一個高大的影子,頓時嚇得立起身,戰兢地喚道:“二爺?!?
顧揚靈心頭也是一跳,扭過頭,薛二郎已經走近。看著顧揚靈,眉眼間皆是柔軟的暖色:“怎的出來了?”抬頭望了一回天,笑道:“不過殘月罷了,有甚好看的?!闭f著把顧揚靈拉起,環在胸前:“既然你睡不著,我們就做點兒別的事兒吧!”
瞧見薛二郎笑得促狹,顧揚靈急速地瞟了一眼一旁垂首而立的紅英,立時紅了臉,低聲嗔道:“胡說什么呢!”
薛二郎可不想大喜之日撩撥的懷里的女子動了怒,嘿嘿一笑,道:“回吧,這里總是有些涼氣的,回頭再著了寒,可是不得了了?!闭f著就擁著顧揚靈往屋里去。將將要跨進門檻,薛二郎忽的回頭說道:“紅英也去睡吧,夜深風寒,可不要得了病?!?
顧揚靈也隨聲應和:“沒錯,紅英也趕緊進來吧!”
紅英虛弱地“哎”了一聲,抬起頭,卻只見薛二郎冷幽好似魔穴一般的雙眸正盯著她,見她看過去,突地猙獰一笑。嚇得紅英一個激靈,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這樣的笑,這樣的笑……
腦子里不斷回轉起那一天在金豐園蘭香閣的情形。
那天她伺候著姑娘剛剛安歇,轉出屋門,便被偷偷溜進來的福安叫去了金豐園。
跪在蘭香閣的地板上,坐在羅漢床上的薛二郎好似幽冥府里坐堂的閻王爺,臉上就是這樣的笑,看著她,問她:“你弟弟哪里去了?”
她一下子就軟在了地上,弟弟去金州替姑娘查訪外祖家和林姓好友的消息去了,這事兒瞞得極是隱秘,怎就被二爺發現了。
“是你爹報的信兒。”上頭的二爺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慢悠悠說道。
她爹,是她那該死的爹。她狠狠閉上眼,額上有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身子輕輕打著哆嗦,她是被二爺派去姑娘身邊兒當眼線的,如今暗地里做了這事兒,也不知還能不能落得好下場。
卻聽得二爺冷冷地道:“這次我可以不罰你?!?
不罰她?!她心里一喜。
只聽那冷漠的聲音繼續道:“但你要替我做好一件事兒,不然,我把你們一家子賣到遼山的礦上去?!?
遼山的礦上!
她聽了連連叩頭,哀聲求道:“二爺饒命,求二爺饒命?!?
那聲音好似帶了笑意,道:“自然可以饒過你。你主子左手大拇指上有處細疤,你自己想辦法,就用那個大拇指,在這張紙上按個手印。記住,別叫她知道了。”
那張紙被擱在了面前的地板上,她抬眼一看,是納妾文書。
二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倒不是非要瞞她,只是那丫頭性子死倔,要她在納妾文書上按手印,只怕還要別扭一場,爺真是怕了,不想和她再鬧出了間隙,你偷偷兒地把這事做了,爺的心也定了,她也不知道,天下太平?!?
咽得一口唾液,她鬼使神差地問道:“姑娘總是跑不掉的,做甚非要簽了納妾文書?”
二爺哼了一聲,道:“你伺候她多時,還不知她的性子。以前她是手里沒錢,又是個孤女,自然沒人肯為她做事兒。可她一旦成了爺的貴妾,既在府里有了威勢,手里的活錢也多,若是她再存了離開的心思,那時候肯幫她的可不是一個勢單力薄的嫣翠了,萬一逃了出去,可不是泥牛入海。至于這納妾文書,說起來,要不是你偷偷兒替她打探消息,我還想不到這事兒呢!鑒于這一點,爺這里給你記一功?!?
二爺因著她打探消息想到了什么,因著二爺不肯再說,她也不知道,也不敢再問。她想到那遼山礦上每日都要死傷好幾十人的傳言,再想想自家弟妹,終是點了點頭,應下了二爺交代的事。
等她同意了,頭頂上傳來二爺的輕笑:“既然你弟弟千辛萬苦打探來了消息,就拿去給她看吧?!?
她當時頓了頓,腦子一抽,問道:“那消息還是真的嗎?”話一脫口心頭就是一憷,猛地把身子縮了起來。
二爺卻沒惱怒,只冷冷一笑,回答她:“她外祖家的確是死光了,至于那個林姓好友,不怕告訴你,如今朝堂上秦氏一黨風頭正盛,姓林的站錯了隊,早就全家抄沒,被發配嶺南了。指望著他來,癡人做夢?!?
癡人做夢啊!
紅英慢慢閉上鏤雕朱門,擰了方帕子,摸黑兒把身子擦了擦。出了一身冷汗,黏答答的。躺在床上,想著那納妾文書,紅英的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她終究是做了對不住姨奶奶的事兒,可她也真是沒辦法。她是家生子,一家子都賣到了薛家,她自己個兒倒是沒什么,爛爹也可以不管,可她還有弟妹,還有親娘??!
里屋,薛二郎抱著顧揚靈搖完了床帳子,心滿意足地摟著她睡覺。等著將將睡著的時候,心里頭突地想起了那個林姓好友,不免唇角勾起冷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