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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閑的雙腿掩在黑色的衣袍之下,能看到膝蓋清瘦而突出的輪廓。常年臥床不能行走之人,雙腿大多異乎尋常地細瘦,可薛閑卻不同。從大致的輪廓來看,他的雙腿較之常人無異,看不出是雙廢腿。
玄憫掃量了一眼,抬手握了一把薛閑的腳踝。
薛閑被他這舉動驚了一跳,要不是雙腿無從感知,怕是當即便是一腳,將這禿驢踹出去了。
你摸著良心告訴我,龍爪是你隨便能碰的嗎?!啊?!簡直不想活了!
玄憫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若是腿腳便利之人,受驚之時不可能只動上身,下半身卻毫無反應。
可見,這孽障所說屬實,他這雙腿確實是廢的。
玄憫抬眸,一手于身前行了個佛禮,另一只手伸向薛閑,薄而勁瘦的手掌攤開,道:“下來吧。”
第9章 金元寶(五)
薛閑斜睨了他的手掌一眼,又掃量了一番這禿驢的身板。僧袍寬大,反倒襯得玄憫高而瘦。從他挺直的肩背輪廓可以看出來,他的瘦并不是清湯寡水的那種,應當是勁瘦有力的。可不管怎樣,離“壯”還差得很遠。
于是,薛閑不大信任地揚了揚下巴:“你單手接得住?哄鬼呢?”
玄憫倒是神色未動,手掌依舊那么攤著。
“行吧,摔殘了你得負責。”薛閑滿不在乎地說著,兩手一撐,便從墻頭躍了下來。
不過在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從一個清瘦的大活人,噗嗤一聲變回了紙皮人。大約是為了配合玄憫手掌的寬度,他還特地將紙皮縮小了幾圈,攏共不過一個巴掌大,就這么悠悠然如同枝頭墜下的落葉一樣,躺在了玄憫手里……
呈大字型。
玄憫:“……”
看慣了這孽障活生生的模樣,冷不丁再看到這“死不瞑目”式的畫像,即便縮小了一些,也著實有些傷眼。
玄憫默然移開目光。他本著眼不見為凈的意思,仿效之前所為,將這孽障放回了腰間的暗袋里。不過這回他略微講了點人性,沒有讓其沉底,而是讓這孽障露了個腦袋,能夠趴在暗袋邊,時不時透口氣。
誰知這孽障還不樂意了。
“勞駕,換個地方。”薛閑嘴上說著勞駕,語氣卻半點兒也不客氣。
玄憫怎么也沒想到,只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工夫,這孽障已然忘了自己是被捉的那個,隱隱有了要翻天的意思。
見過下大獄的犯人理直氣壯要求換上等鋪位的么?
“怎么換?”玄憫垂下目光。
紙皮人天生也沒個骨頭,輕輕巧巧就把臉整個兒仰了過來,翻著白眼沖玄憫要求:“我要上肩!”
玄憫:“……”
姓薛的紙皮人依然有理有據地抱怨:“這勞什子地方視野太低,什么也瞧不見,我要上肩!”
玄憫:“……”
你怎么不要上天?
“這時候又不怕摔了。”玄憫不冷不熱道。
薛閑想也不想懟了回去:“你溜肩么?你蹦著走么?你不溜不蹦我又怎的會摔?”
這孽障總是振振有詞,玄憫說不過他,只搖了搖頭,似是無奈道:“上吧。”
說完,他也不理薛閑,兀自邁了步。
薛閑趴在暗袋口等了片刻,也不見玄憫伸手來幫他換地方,登時又憤憤地開了口:“手呢?”
玄憫冷冷淡淡回了一句:“自己爬吧。”
薛閑:“……”
對薛閑這位大爺來說,滿地亂爬那是有辱身份,打死他也做不出來。但猴子上樹似的借用臂力往上爬,他勉為其難可以接受。于是他仰臉目測了一番禿驢的高度,紆尊降貴地伸出兩只龍爪,勾上了禿驢的僧衣。
玄憫這僧衣質地有些怪,說生麻不像生麻,說熟麻也不似熟麻,質地算不上細卻頗為柔軟,并且硝得雪白,一點兒塵污都不沾。總之,不像是尋常僧人能穿得上的。
還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像是落了雪的高山松林。
紙皮人分量著實輕小,薛閑三抓兩抓便從玄憫腰間一路直上,爬到了領口。
原本順著領口往側邊一翻就能上肩,還算得上抄近路。然而薛閑偏不,他扒在玄憫領口轉頭看了看兩肩,又仰起了臉。
從他這詭異的角度,可以看到玄憫瘦削的下巴,再往上就不可見了。
薛閑略作休整,而后猛地一蕩,攀上了玄憫的下巴,又火燒屁股似的三兩爪上了鼻梁,借著玄憫眉睫的力,從側邊落到了肩膀上,身體力行地上演了一番何為“蹬鼻子上臉”。
玄憫:“……”
能養出這種天不怕地不怕脾性的,必然不會是什么簡單小妖,然而薛閑身上原身氣息太弱,以至于玄憫一直難以確定這孽障的來歷。
說到原身……
玄憫瞥了肩上坐著紙皮人一眼,沉聲問道:“先前你與那野鬼書生說,你陽壽還未盡。”
薛閑調整了一番姿勢,選了個舒服的位置,懶懶地撐坐著,聞言極為敷衍地應了一聲:“是啊,所以你收我可謂名不正言不順。”
玄憫沒接他這句,倒是又問道:“那你原身又在何處?”
這世間總有那么些個棒槌特別會說話,專挑旁人的痛腳戳,哪壺不開提哪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