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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武官升遷都得按資排輩,自然艱難。因無戰事,就連朝中正一品的太尉之職也已空缺多年,故而這四品在武官中已是難得的高位。更何況這一位不但有了四品官職,身上還有著不是伯就是侯的爵位。
大周幾任皇帝對授爵一事都遠比前朝謹慎的多,不光定下“非功在社稷者不得授爵”這樣嚴格的規矩,還取消了世襲罔替的爵位傳承制度,就連歷來皇后的娘家可得的世襲三代而降爵的承恩侯也被改為襲一代而降爵的承恩伯。
甚至皇帝自己的兒子,都不同于前朝的皇子那般一出生就有親王爵。除卻儲君,其余皇子只能從郡公做起。皇子無功就只能十五承郡公,三十承郡王。換句話說,若非有功或是新帝加恩,皇子又老老實實不犯事的話,那終其一生就只能得個郡王位度過余生了。郡王與親王別看只差一步,但前者是襲三代而降爵,后者卻是可以襲五代而降爵的。這又豈是一步之差?
由此可知,當今大周朝內要以一介臣子之身得封一個爵位,該是多難的事。
若是對如今朝中頗有了解的人,稍一分析便知——在由南往北的入京官道上,四品武官,身上有或侯或伯的爵位,一行十幾輛與車,必定是有家眷同行,又帶著不少箱籠隨行,想是調職入京、以后都會長居京中才是——京中符合這般條件的,只有過去十余年來一直長駐京外為官的忠勇伯趙毅了。
趙毅自承元十一年起便在外省謀官,一路做到正四品上的崇州府折沖都尉,過去一年多來因一直念著京中的忠勇伯老侯爺和老夫人年事已高,便給承元帝上了折子祈求入京為京官,以侍候家中老父老母頤養天年。承元帝念其至孝,便調了他入京。
這不,待崇州一切事務交接完畢,趙毅便帶著夫人和外放后才出生的小女兒回京了。
同行在官道上的官員瞧著這隊一望便知是京中權貴的人馬,有些難免心思靈動的想要攀附一二,但一見這一行人隨行的護衛個個訓練有素,行走間威嚴肅整,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就又停步不前了。
到了夕陽西下之時,這隊人馬已來到距離襄京城二十余里外的陵縣驛站。
領頭的朱紫四鑾與車停下,同時朱紫色的帷布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一身青色圓領窄袖袍衫的忠勇伯趙毅,率先鉆出與車。
他生性隨意,也不等下人搬出馬凳,便自行跳了下去,待下人恭敬地放好馬凳,才伸出一手,扶著與車上出來的婦人緩緩下來。
“你說你,年紀一大把了還這么妄為,一點兒樣子都沒有,也不看女兒都笑話了!”已是四十九歲但仍保養得如四十歲的中年婦人的伯夫人吳氏下了與車,便同丈夫抱怨道。
吳氏梳著中規中矩的燕尾圓髻,發上左右各別著兩只檀木箜篌簪,又以金鑲珠寶蟾花鈿點綴其中,耳上是一副白青玉紅寶石耳墜,手腕上也是一副絞絲紅寶石銀鐲,上綴的寶石色澤與耳墜完全一致,瞧起來既不失典雅,又有雍容華貴之感。
不等趙毅腆起臉來與妻子好說,就聽得一聲介于小女孩兒與少女之間的清潤嗓音,伴隨著一陣叮叮當當的鈴聲響起:“母親,父親這是身體健朗呢。”
正從與車里探出頭來的,正是趙毅與吳氏的獨女,也是趙毅和吳氏的老來女兒——年僅十三歲的趙敏禾。只見她明眸皓齒,嬌美可人,頭上梳著少女式的丱發,兩邊髻各系著一串彩色流蘇,上綴兩只小小的銅鈴,耳上只戴著兩只小小的珍珠耳墜,手臂上卻只有一串珊瑚墜金玲手釧,令她每每行動間便響起一陣清脆的鈴鐺聲,格外嬌俏可愛。
此時她靈活地鉆出與車,無視丫鬟伸過來扶她的手,自個兒提起群子,從沒有馬凳的另一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到地上。
吳氏一看,險些眼前一黑暈過去,這討債來的小女兒,還哪兒有官家貴女的端莊賢淑樣兒啊!
趙毅卻哈哈一笑:“好!不愧是我忠勇伯府的嫡女!”
吳氏愈加氣得發昏,舍不得打上女兒,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兩指夾住趙毅腰上的一塊軟肉,狠狠一擰!
趙毅原本閑適朗笑的臉上頓時一僵,討好著看過來,只聽得吳氏淡淡道:“老爺莫忘了前些日子您還著涼不適過,咱們還是早些進驛站休息吧。阿禾,你也跟上,莫跟你父親似的,這么不著調。”
今年夏天來得早了一些,天有些熱,但到了深夜卻還是帶著涼意。趙毅前些日子里貪涼,晚上入睡時趁著吳氏沒注意便掀了薄被睡覺,卻不想得第二天一早便發起燒來,弄得吳氏好氣又好笑。——都過五十歲的人了,還這么一副不著調的模樣。
趙毅也是羞愧難當,在女兒問起他怎么好好的著了涼時,也無顏說出實話,只含含糊糊地敷衍過去了。
之后,趙毅也不在外頭領隊騎馬了,而是跟著妻女一起坐著與車行路回京。
吳氏如今此言,明里是在說女兒學著父親跳下與車一事,聽在趙毅耳朵里卻是明白,妻子就差明明白白地“威脅”他了——再這么教壞女兒下去,別怪老娘把你做的糗事告訴女兒!
趙毅殷勤地扶著妻子進驛站,等關上門來,便板起臉告誡女兒:“阿禾,你母親說的是!你也大了,該有女孩子的樣子。以后萬不可再這么淘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