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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我泡了那么多杯茶,今日,朕便為你斟一杯。”雖然話語輕柔,但他的面容間卻不存喜怒,望著我的眸子也并不存往日柔情。我雖然心頭有些慌亂,卻還是牽起笑容飲了一口說:“為您奉茶,是我之幸。”
他淡淡淺淺的模樣讓我恍然失神,究竟在哪有那么些不對勁,明明他不像是怨惱我的模樣;只是面目異乎沉靜,就如同他出了涵元殿后對待每一個人的樣子,仿佛將我都封鎖在心門之外。
步履沉重的出了殿門,垂下頭卻見到一雙黑色靴子在我面前停下,心底一顫,緩緩抬頭,如我所料,正是掌事公公那張上了年紀布滿褶子的面孔。
“記住,這是你的最后期限。再不下手,你當知道……”他從我身旁擦肩而過之時在我耳邊輕聲說,已下最后通牒,掠過了一絲寒意停留在我的脊背。
夕陽如水中落下的一點朱砂淡淡的、潮濕的紅。瀛臺被樹木掩映的道路安靜,天空深藍,大殿門口的草木葉子纏繞著僅剩的一抹枯黃。
我眼圈微紅,這恐怕已是我最后一次入涵元殿,殿內已被寒氣占領,比外頭還要冰冷幾分。然而寒風吹入我的衣袖,手臂卻奇怪的開始作癢。
我并未在意,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竟怎樣都想不出該如何向他道別才是最好的方式,才能讓他再次承受失去時能夠心頭好過些許。只是,心底無盡的酸楚不能道亦不能明說。
他的身影背對著我,殿內安靜如斯,只能聽見不時竄入的涼風刮著窗紙的聲音。
“皇上……”我輕聲開口,離他越近,便越是有根線拉扯心扉,一步一疼,仿佛一端系著玄鐵。
“最近,您似乎總待我如此冷淡。”我唇角努力的上揚,雙手如從前那般搭在他的脊背上:“您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嗎?”
“不是被皇太后發覺我的身份,也不是當初入井前的那一刻,只是最害怕您如現在這般冷冷的模樣,什么也不肯對我說。”眼前逐漸如暈染的墨畫,已然看不清楚,我控制住那抹一涌而出的酸澀:“這么多年,我們每一次不歡而散,您便會如此。可是,這一次您卻連理由都不肯多說。”
“我一直還記得當初在冷宮里頭的那個噩夢,您就如現在這般背對著我一言不發,我眼睜睜的……見著火焰就那樣竄上了我的衣裳。”
他的手停留在書頁上頓了頓,我依舊自顧自的說著,縱然甚至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神色。
“那個荷包,您還留著嗎?”我的聲音已有一絲顫抖,其間藏了這許久的秘密我一直埋入了心底,連著當初那抹少女般的憧憬:“當時繡它的時候,其實,我繡入了一根發絲。”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在漢人的禮節里頭,夫妻成婚時,各取頭上一根發,合而作一結,聽說,如此……便能一同白頭終老。?”我將唇咬得生疼,卻依舊還是控制不住眼角滾落的一串淚珠,伸手拉住他的右手,卻冰涼如許,只是能感覺到他明顯的身子一滯。
那時候我將青絲繡入,幻想會是生生世世的相隨,卻無奈拗不過上蒼,只是,雖多了幾年的陪伴,我卻依舊如此貪婪,留戀著不肯走。
我不想讓他見到我眼中噙滿的淚意,也沒有勇氣抬頭看他的眼。只是,怎樣都料想不到,最后的道別竟如此冰冷,我想捂熱他的手,?可惜我的手掌不夠溫暖,以至于我拉著他手的時候他都沒再說話。
他微微扭頭,卻并未看我,我垂眸滿心失落的緩緩放開他的手,如已下定決心般決然的起身走到他的御案那邊,暗暗借他的筆墨,在紙上寫下一闕為他所作的一剪梅,源源不絕的淚珠混合筆墨暈染開來,我終已泣不成聲。
“不值,不當如此。”他忽然冷然開口,我的身子滯住,不知他此話是否是對我而說。然而除了簡短的這幾個字,他卻不再言語,甚至不愿回頭。
“奴婢……告退了。”我將筆擱置下來,在情緒失潰之前終于完整的對著他的背影說了最后這句話。心中只存黯痛,我不明白,為什么心曾經那么緊密的兩個人,在此刻卻反倒遙遠。
深藍的夜幕已降臨,閃閃發光的星斗下?,夜晚的微風帶著白日里不曾有過的涼意,竟也有了一絲柔和沉靜的味道。我一步一回頭,望著他宮殿中的煤油燈漸亮。
心間一片荒涼,縱然再觸痛,含著嘴角的咸澀卻依舊化作面上一抹淡淡的淺笑,如此也好,沒有割舍不開的別離。他或許,也不再是以前那個隔著一道門緊緊拽著我的手明知不可能卻依舊癡傻的說定要救我出去的沖動少年。
這一回,我信,歷經沉浮的他已不會再被什么輕易摧垮。時間,終會沖淡一切。唯一的遺憾是他會否后悔最后這幾日都吝嗇于和我多說字句。
輕輕推開屋子里的木門,我卻越來越覺手臂上的癢已漸漸蔓延,仿佛有眾多螞蟻攀爬上身。我撓了撓,手臂上似乎漸漸顯現出一塊紅。
心如死灰的我卻并未在意,燃起了一根蠟燭,就著幽暗的燭光我將衣袖中的瓷瓶掏了出來。望著它,我的唇似乎都快被咬破,一陣咸腥蔓延,空氣中仿佛都充滿著絕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