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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聲,“如今父皇已經不在了,唐氏母女風光的依仗已經沒了!母妃,你要記得,你是世家周氏的女兒,有尊貴的身世,有個做太皇太后的姨母,膝下又有我這個封爵的皇子;她唐氏卻不過是一個過氣太妃,你如今比她要強的多了,再也不必讓著她了!”
“你這孩子,”周太嬪心中情緒燉熬,又是苦澀,又是感動,別過頭去,拭去腮邊的一滴淚珠。
“母妃,”姬洛軟下聲響,倚在周太嬪懷中,“我一直沒有問過,當年有我這個兒子,你……后悔么?”
如果沒有自己這個兒子,周充媛也許可以不進宮,另尋一個低門親事嫁了,做一家主婦,遠離長安,遠離親人,過平淡但安樂的生活。
周太嬪伸手抱住懷中的兒子,面上溢著歡笑,但卻有眼淚滴落下來,“不悔!雖然當年的事情是一個意外,但對母妃而言,這輩子,有了你這個兒子,母妃不悔!”
第58章 十:芳風散林花(之暖玉)
長安今冬的第一場雪也下了下來。午時的時候還是灑灑的雪點兒,到了薄暮,已經飄搖成了鵝毛一樣,將整座太極宮覆蓋成了銀白色的世界。
阿顧坐在東廂房臨窗朱漆楠木平頭案后,背脊挺直,抄寫著《孝經》。
“今兒天氣這般冷,娘子的手執筆露在外頭,豈不是冷了?”碧桐在一旁侍候筆墨勸道,想起當日之事,又不免抱怨起來,“毬場亭的事和娘子有什么干系?娘子不過是遭遇無妄之災罷了。太皇太后怎么連娘子也罰了?”
“好啦!”阿顧執起手中的狼毫筆,在案前碧綠蓮花水盂中蕩了一蕩,笑著道,“皇祖母既然說了要我抄寫,還是早些兒抄寫完了,才是對皇祖母的恭敬。我就當是加練書法了!外面雖然下著雪,但閣里也不算很冷,你要是擔心,不如再在暖爐里添一些炭就是了。”
“娘子說的是。”碧桐聽了,立馬便去添炭去了。
書房之中炭火燃燒無煙,阿顧手執著狼毫筆,認真抄寫《孝經》,這大半年練習的書法便顯了效用,一個個端正嫵媚的小楷在發黃的麻紙上一一瀉出毫尖:“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資于事父以事母,其愛同;資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
她抄寫了一會兒,怔怔的瞧著自己紙上的話語,心中思緒翻覆起伏,抬頭望著窗外飄舞在半空中的雪花,紛飛雜亂。
長安冬日寒涼,阿顧在窗扇大開的屋子里吹了大半個時辰的涼風,便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太常局中精通內科的御醫馮轍診斷了之后,說是她身骨積弱,早年時候沒有保養好,忽遭風寒,內外交困,便一并發作了出來,開了一道方子,慢慢的喝上小半個月,也便就好了。病好了之后,太皇太后特意命安姑姑開庫取了幾兩火蠶綿,讓針工局的曹云娘給宮中幾位公主和阿顧一人做一套夾衫。
這火蠶綿乃是宮中珍品,它并非一般綿絮,產自火洲,最是生熱耐寒的奇物。火蠶培育十分艱難,成年后吐絲量也極少,大周皇室歷年來搜羅,也沒有集起多少,據說,用它來絮一件棉衣,止用一兩,便足以抵御冬日凜冽風寒,若是稍稍用的多一些,便會讓人覺得烘烤的受不了。在這一輩公主中,也只有已逝的大公主咸宜公主姬慈歆早年得先帝賞過一件碧色蘭草繡火蠶衣,再后來八公主有兩套海棠紅紋和鵝黃牡丹繡火蠶衣,深冬的時候穿出來,縱然是大雪紛飛,只需著薄薄一件衫子,便可終日不被寒涼所侵。
冬日的長安,滴水成冰。新君登基已經滿了一年,雖然有些年少氣盛,但勤于政事,太皇太后瞧著年輕的皇帝處理國事頗有章程,便將權利大部分交還了他,自己只留在后宮之中享一享清福。她上了年紀,不太愿意見神宗皇帝留下的那些妃嬪,倒是樂意看著子孫滿堂,因此,宮中的幾位皇子、公主每日清晨都趕到永安宮請安。這一日,阿顧坐著輪輿去永安宮,出了於飛閣旁的角門,轉過廊角,遠遠的見了八公主坐在七寶步輦上沿著西邊過來,停了下來,喚道,“八姐姐。”
“原來是阿顧表妹啊,”姬華琬從七寶步輦上探出身來,一身鵝黃火蠶衫在滿宮雪色中嬌美怡人,前襟的一枝牡丹刺繡栩栩如生,在遍地臃腫的冬日,越發顯的裊娜靈巧。目光掠過阿顧身上披著的蓮青色大氅,神色閃過一絲滿意,冷笑道,“算你還識趣,沒把火蠶衫穿出來。”她哼了一聲,“六姐姐和十妹妹兩位大周公主還沒有得到手的衣裳,你憑什么穿?”
阿顧眉目收斂,淡淡道,“這火蠶衣幾位表姐妹都有的,只是我體質虛弱畏寒,皇祖母才特意吩咐先趕了我的出來,阿顧知道它的珍貴,但也不敢辭皇祖母的心意。只愿時時服用,體念皇祖母的慈心。”
“好一張靈巧的嘴兒,”姬華琬揚了揚下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得意多久。”回頭吩咐,“走。”
大宮人仙織屈膝應了一聲,起身吩咐“起輦。”四個小宦者應聲抬著七寶步輦,繼續往永安宮而去。
阿顧侯在宮廊一旁,瞧著姬華琬走遠了,才打算重新起行。“阿顧姐姐。”身后傳來十公主的喚聲。
她回過頭來,瞧見姬紅萼。這是阿顧在禁足抄經的懲罰結束后,第一次看到姬紅萼,她徒步而行,披著一件紫色帶毛邊大氅,站在雪地里,愈發顯的氣勁勃發。
兩個人一起沿著宮廊向永安宮行走,阿顧看了一眼姬紅萼身后的兩個容貌陌生的小宮人,問道,“怎么今兒不見凝朱姐姐?”
姬紅萼淡淡一笑,“我留在寢殿里了。”
她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再周全能干的奴婢,不能夠在危急時刻出來維護主子,我留著有何用?”她漂亮的眸中閃過一絲刀鋒般的銳意,“那時候我在毬場亭中和八姐姐爭執,阿顧姐姐的羅兒都能上前幫著拉扯一把,她身為我的貼身大宮人,竟一點都不敢上前護主。”
阿顧怔了半響,“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凝朱畢竟在你身邊照顧了你多年。”
姬紅萼一笑,圓眸中閃過一絲柔和的笑意,“阿顧,我知道你的好心,我也不會埋汰她,只是從今以后,叫我再想信重她如舊日,是再也不能了。”
“阿顧,”姬紅萼默然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你知道么?上次的事情,我雖然被皇祖母一道罰了,但心里并不生氣,反倒是開心的很。”
她眼圈兒一紅,凝蹙起淚意來,“在這宮中,息事寧人是沒有用的。只有自己先掙一個尊嚴出來,旁人才會尊重你。如今已經是很好了,若是從前,有父皇護著,我便是受了天大委屈,也只有受罰的道理。小時候八姐姐有一天和五皇兄光王玩鬧,光王兄玩笑著說了一句:‘八妹妹和唐母妃生的一樣豐碩。’八姐姐聽著覺得光王兄是在嘲諷自己肥胖,惱怒起來大哭大鬧,父皇登時心疼不已,立時罰光王兄給八姐姐賠罪,此后整整三個月沒有宣光王兄入宮。還是光王兄沒有法子,輾轉收羅了多樣好物,一天送一個給八姐姐賠罪,足足送了小半個月,八姐姐方被他逗的笑了。父皇這才饒了光王兄。王兄才能夠重入宮門。如今,相比父皇對八姐姐沒有理由限度的偏袒,皇祖母肯這般一視同仁的罰我們,已經是公正嚴明了。”
阿顧望著面前清麗倔強的女孩,只能嘆了口氣。
進了永安宮大殿,一股炭火暖氣便撲面而來,阿顧解了身上的大氅,交給一旁侍候的二等宮人銀果。對著上首的太皇太后恭敬行了一個萬福禮,“阿顧拜見皇祖母,皇祖母萬福。”
太皇太后望著阿顧,面色十分慈和,“阿顧來我這兒坐。”將阿顧團團搡搡的安置在自己的羅漢榻上,握著她的手,查看她是否冷到了,“今兒怎么沒穿火蠶衫?”
“原是皇祖母關心,才賜下的好東西,阿顧十分珍惜,時常上身的。”阿顧笑著道,“那火蠶衣果然暖和的很,只是穿了有些日子,今日讓宮人清洗晾曬了。”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道,“你身子底子弱,前些日子稍受了點風寒,便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這火蠶衣雖好,終不能時時刻刻穿在身上,這樣吧,”回頭吩咐安姑姑,“安娘,將我庫中的那塊仙壽暖玉取來。”
安姑姑福身應是,轉身而去,過了一會兒,捧著一個朱漆海棠春睡托盤進來,太皇太后取了盤中的暖玉,替阿顧戴在頸上,拍著她笑道,“阿顧,這可是好東西,你便戴著吧!”
阿顧低下頭去看胸前這塊仙壽暖玉,一塊大如鵝卵的瑩潤白玉用桃形黃金鑲了邊,從頂引出鏈子來,伸手捧起,只覺質如羊脂,觸手生溫,握在手中漸漸的便生出一絲暖意,隔著衣裳從心口浸入,發散到四肢百骸,肌膚所觸之地玉質漸漸泛起煙霧微溶之感,潤澤神奇,端的是一塊奇物。
她感念太皇太后的慈心,應道,“皇祖母,我定會好好戴著它的。”
永安宮上頭,太皇太后和阿顧祖孫二人和樂溫馨,下頭,八公主姬華琬盯著阿顧手中的暖玉,美眸閃過火花。
太皇太后給阿顧的這塊暖玉,她是知道的。
這塊暖玉乃是昆侖上貢的貢品,玉質細膩,自生暖澤,佩戴能夠溫養身體。應天女帝晚年就佩著這枚暖玉,八十余歲仍面目年輕如三十余許。女帝退位之后在上陽宮病逝,暖玉便歸了皇帝內庫。她曾經向父皇索要過。一向疼寵她若掌上明珠,幾乎百依百順的神宗皇帝卻破天荒沒有答應,反而將仙壽暖玉敬獻給了馮太后。太皇太后是父皇的嫡親母后,父皇事母至孝,將這塊珍貴的暖玉敬獻給了她,自己也沒有什么好不滿的。但如今,太皇太后竟將這暖玉給了阿顧這個外姓女——
她瞪著阿顧,心中氣恨不已,陰陽怪氣道,“皇祖母真是疼阿顧妹妹,竟是連宮中所有公主都越過了。阿顧妹妹福氣真好。”
這道聲音雖然不大,卻也沒有遮掩,一時之間,殿中人士都聽見了。太皇太后面色一沉,望著姬華琬沉聲喝道,“八丫頭,你胡說什么呢?”
“八妹妹,”姬玄池坐在一旁,忙勸著姬華琬,“快跟皇祖母認個錯。”
姬華琬瞧見太皇太后的臉色,微微瑟縮。知道自己沒了靠山,低頭道,“皇祖母,阿燕多嘴了。阿燕不該一時忍不住氣就胡說的。”
太皇太后哼了一聲,這個孫女兒小時候花容月貌,千伶百俐,也曾有過十分可愛的時候,漸漸大了,卻不知道怎么,越來越刁蠻自我了。神宗皇帝的其他孩子大多成才,唯有這個放在掌心疼寵的愛女卻養成這么一副傲慢自大的性子,可見得孩子的成長的確是不能太過寵溺的。她著實不喜歡姬華琬的性子,但念著不在了的神宗皇帝,到底,姬華琬終究是神宗皇帝最寵愛的女兒,自己終究還是想要將她教好了,“看來你前些日子抄的一百遍《孝經》竟是白抄了!”她板著臉威嚴訓道,“莫說孝經講的孝順親長、友愛兄弟的道理,便是連大周公主該有的雍容氣度竟都沒有學好。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她聲色迅疾,斥責不留情面,姬華琬何曾受過這般重話,一股激憤從胸前涌出,倏然昂起頭來,將之前所有的收斂,忍耐都拋到一邊去,指著阿顧道,“皇祖母,你對這個破落戶疼一些,我也沒話說,但這仙壽暖玉是雪國進獻的寶物,曾隨應天女皇貼身佩戴,皇祖母若是賜給皇室的哪位姐妹也就算了,這個丫頭有什么資格佩戴?”
“放肆,”太皇太后氣的渾身發抖,大聲喝道,“你給我滾回去,閉門思過。”聲色嚴厲至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