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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邀著姬紅萼進了西次間,在上座紅檀羅漢床兩側坐下,吩咐綈兒道,“去上飲子過來。”
綈兒屈膝應了,從打開的簾子中出去,不一會兒,便端上來一個托盤,將一盞盛著扶芳飲的琉璃盞放在姬紅萼面前,又將靠近后頭的另一盞姜絲橘子飲放在阿顧面前。姬紅萼飲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扶芳飲,余光瞟見阿顧面前的秘色蓮花盞中冒著徐徐熱氣,里面金黃色的橘片在溫湯中舒展果絲,瞧著十分溫暖,于是好奇問道,“阿顧,你什么時候開始喝這橘子飲了?”
“回長安以后就開始了,”阿顧抿了一口溫煦的橘子飲,笑著道,“賴姑姑說我身體底子弱,姜絲橘果飲日常熱飲,能夠溫身補氣,調理身子。”
“這樣啊,”姬紅萼點了點頭,“瞧著倒是挺好喝的樣子,不如給我也……”
一段尖銳嘶鳴從里面梢間傳出,聲音凄厲尖銳,姬紅萼霍然起身,三步并作兩步奔到西梢間簾下,打開簾子張望進去,渾身一震,面色慘白。
阿顧焦急惶然,忙命了羅兒推著自己過去看,她坐在輪輿之上停在姬紅萼身后,從撩起的珠簾下望進去,見了殿中情景,“呀”的一聲驚呼出聲,用左手掩了口。
梢間是阿顧平日里獨自起居之處,西北角香幾上的冰鏤梅花紋白玉香爐被打翻在地上,炭灰濺了一地。直欞百花窗下的金絲八角鳥籠正在空中輕輕搖晃,籠門大開,里面的綠尾鸚鵡已經不見了蹤影。兩三根綠色的羽毛落在地上,一片凌亂,棕紅長絨地衣上滴著幾滴鮮血,那血跡一路延伸,直到窗邊,才漸漸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十公主自得知鸚鵡念的詩的奧妙后就一直想要回鸚鵡,但她一直忍到回長安有東西能夠交換給阿顧的時候,才對阿顧開口…小女孩子還是有著自己的原則的!
唐玄宗李隆基曾經做過這么一首《好時光》,詞如下:
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這是一首瞧著簡短又簡單的艷詞。各位姐妹們都是從小到大語文課的過來人,對于這首詞怎么理解自然自有自的判斷。對于我而言,這首詞前半闕“蓮臉嫩,體紅香。”就是寫楊貴妃的。貴妃是四大美人之一,以胖聞名。這“蓮臉嫩,體紅香。”豈不是活脫脫貴妃的寫照?
為了介紹這首詞,貴妃的判詞特意拖到了今天才發(fā)出來。
貴妃唐真珠判詞(本事詩):
神仙妃子懾周皇,驪院煙塵掩故章。
圣主賓辭回不轉,隔池猶唱《好時光》!
貴妃娘子和三郎的好時光,回不去的好時光。
第57章 十:芳風散林花(之巧巧)
姬紅萼站在珍珠簾下,握著簾子的小手微微躥住,其上透出青筋,顫抖了一會兒,猛然奔出於飛閣。
“阿鵠。”阿顧揚聲喚她的小名,急急吩咐道,“追上去。”
因著坐著輪輿的緣故,她的行動不免比姬紅萼遲緩的多,待到出了於飛閣,早已經望不到姬紅萼的身影。西梢間窗下一路滴下稀疏血跡,蜿蜒到殿廊盡頭,消失不見。阿顧吩咐羅兒推著輪輿,沿著血跡一路追過去,向西南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遠遠的在蘭山亭邊看見了姬紅萼的身影。
羅兒放輕了手腳,推著阿顧的輪輿無聲的上前。阿顧目光在蘭山亭下逡巡了一遍,落在亭子一側草叢渾身雪白的大食貓身上。雪奴似乎感覺到身上的視線,喵嗚的喚了一聲,回過頭來,一雙藍色眸子慵懶神秘,嘴角邊還沾著一根翠綠色的羽毛,優(yōu)雅的走開了。在它之前駐足的草叢中,一團僵直的綠色物體蜷縮在原地。顯而易見,大食貓趁著於飛閣西梢間空無一人,闖了進去,叼走了巧巧,折騰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了,才丟在一旁。
阿顧瞧著草叢中的綠尾鸚鵡的殘骸,心中微微覺得不忍,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姬紅萼。
姬紅萼將唇抿成一條直線,輕輕上前幾步,來到綠尾鸚鵡的尸身面前,蹲了下去。
巧巧身體僵直,羽翼狼藉,半個腦袋都不見了,顯見的已經死透了,再也不能神氣活現的在金絲鳥籠中跳躍,鋪展翅膀,用奇怪的腔調念出那一句“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她將頭微微低下去,看著巧巧的尸體,一雙手在袖子下攢的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啜泣出聲。
“阿鵠,”阿顧柔聲勸道,“你也別太難過了!”
姬紅萼抬頭看了她一眼,眸色寧靜,忽的一語不發(fā)轉身而去。
“阿鵠,”阿顧覺得不對,忙追了上來,拉住她道,“你要去做什么?”
“阿顧,”姬紅萼拼命掙開她的手,“你別攔著我,我要去找八姐算賬。”
阿顧張了張口。
這只綠尾鸚鵡很得姬紅萼的看重,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卻不知道,原來姬紅萼心中竟是將巧巧看重到這般地步了!有心想要勸一句,“不過是一只鸚鵡罷了。”但不知道為何,竟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頓然片刻,方出口勸道,“阿鵠,我也不想攔你,只是想問你一句:你這么做的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么?”
要知道,就算姬紅萼便是再喜歡巧巧,巧巧也不過只是一只鸚鵡罷了,八公主卻是天潢貴胄,先帝愛女,論長幼、論尊貴都在她之上,若她為了巧巧發(fā)難八公主,說到長輩面前,自己卻是占不到太大的理。說到底,雪奴不過也只是一只畜生,貓吃鳥是它的天性,并非出于八公主特意指使,以此責到八公主頭上,八公主固然脫不了縱容愛寵胡鬧的罪名,但因著一只扁毛畜生而和姐姐杠上的姬紅萼也難免會有不敬長姐、不恤姐妹之情的名頭,不會有好果子吃。
一陣西風吹過,將禁苑中的林花吹的滿地都是。姬紅萼靜靜站在苑中花樹之下,頓了一會兒,看著阿顧忽然道,“阿顧,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許你是那種天性謹慎的人,做一件事情總要想了又想,想的通透了才會去做。這是你的好處,我學不來,也不想學。”秋日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右側的睫毛染上一層金色的色彩,竟染的她的神情峭拔起來,她揚起小小的下頷冷冷一笑,笑意中有一種決絕的尖銳,“我覺得凡事還是肆意痛快的好。姬華琬縱著她的貓吃了我的巧巧,我就要掀翻她的臉面,讓她給我好看。縱然最后因此受皇祖母和皇兄責罰,我也甘愿領受,絕無后悔。”語畢,她甩開阿顧的手,轉身決然離去。
阿顧怔了怔,站在原處,望著姬紅萼遠去的背影,一時竟做聲不得。
自回到長安以來,她一直韜光養(yǎng)晦、小心翼翼,但看到今日姬紅萼目中耀眼的光芒,她忽然有些心悸,并從心底漫出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原來,在自己本心里,也是羨慕這種快意恩仇的舉動的么?
“娘子,”紗兒輕輕問道,“咱們要回去么?”
阿顧回過神來,將手按在輪輿把手上,吩咐道,“追過去看看。”
從永安宮出來,向東南便是東海池,過了東海池,走不遠便見了千步廊。秋日午后的陽光十分燦爛,在千步廊旁高高的毬場亭中,正面面對著廣闊的宮廷馬球場,兩側則種著簇簇菊花,如今正值秋日,各色名品菊花開的姹郁嫣然。宮人們將松軟的毛皮墊子墊在亭中石凳上,六公主姬玄池和八公主姬華琬相對而坐,觀望著秋日風情,姬玄池飲了一口手中的烏梅漿,瞧著亭側盛開的菊花道,“這千步廊的菊花開的倒十分出色,難怪八妹妹有雅興邀我來賞菊花。”
姬華琬收回投在姹媚菊花上的艷麗目光,淡淡笑道,“六姐姐喜歡就好。”
雪奴從東北的花叢中踱步出來,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上了亭子,輕身一躍,想要如同往常一般,躍進自己嬌美的女主子懷中。
姬華琬伸出兩根手指拎起雪奴,嫌惡道,“雪奴,日常給你備的鮮魚不夠你吃么?在外頭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弄的這么臟?”將大食貓扔到一旁的小丫頭懷中,吩咐道,“收拾干凈了,再抱過來給我。”
小丫頭屈膝應了,抱著雪奴退出去。
姬玄池望著小丫頭懷中雪白美麗的大食貓,笑了笑道,“八妹妹對雪奴倒是很疼。”
姬華琬妙目瞄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六姐姐不知道,這宮中人都有著自己的心思,就算是面對面,也猜不著,摸不透,所以我寧愿抱著一只貓。因為貓性情很真,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像人會作偽。有時候,人不如貓,反倒不如貓兒讓我覺得親近。”
姬玄池被她的話一噎,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姬紅萼就在這個時候沖上了毬場亭,八公主跟前的宮人瞧著失色,忙要攔住她,但姬紅萼像一匹橫沖直撞的小馬駒似的,如何攔的住。就看著姬紅萼宛如一陣風一樣沖到了姬華琬面前,將手中的空鳥籠擲到姬華琬面前,“姬華琬,你賠我的鸚鵡。”
“笑話,”姬華琬挺直脊背,冷笑道,“你的鸚鵡出了事,憑什么找我來賠?”雖一時之間并不清楚事態(tài),但姬華琬長期以來盛寵形成的傲氣使得她在面對突如其來的質詢之時,本能的選擇擺好了陣勢,反擊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