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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枝頭色最鮮,桃華夭盛傲韶年。
忽遭雨打風吹去,開落東君自有天。
第53章 九:丹椒重紫莖(之多情)
阿顧怔了怔,一張臉猛然漲的通紅。
這是自她回到宮中,和阿娘相認后,第一次直面這樣直接熱辣的惡意。
這位容顏嬌美的八公主,和她素味平生,卻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對自己飽含輕慢之意,之前在太皇太后面前還稍稍收斂著些,一旦出了永安宮,便再也不愿遮掩下去,直接口出惡言,惡意溢于言表。連六公主姬玄池都被面前的情景弄的呆了呆,回過神來,忙斥責姬華琬,“阿燕,你胡說什么,還不給阿顧妹妹賠禮?!?
“我為什么要給她賠禮?”姬華琬轉頭睨了阿顧一眼,低下頭去,伸手撫著懷中大食貓雪白的毛發,竟是連姐姐姬玄池也沒有放在眼里,“難道我說錯了么?她本來就是個瘸的。再說了,她自姓顧,也本有她自己的家,卻不回去,偏偏賴在宮里頭住著,說起來,也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罷了!”說罷,抱著大食貓揚長而去,“不和你們說了,我先回去了!”
姬玄池瞧著姬華琬消失在長廊上裊裊的背影,滿眼無奈,回頭望著阿顧,柔聲勸道,“阿顧妹妹,八妹妹就是這幅脾氣,她只是有幾分任性,倒沒有惡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顧咬了咬緋唇。
她被八公主當面侮辱,心里自然不會舒服。但六公主已經擺低了姿態勸說,她不接著梯子下來,又能如何呢?說到底,人家才是從小一處長大的親姐妹,而自己不過是個剛從外頭回來的陌生表妹罷了。勉強笑道,“六姐姐說笑了!”
姬玄池聞言,借著廊下天光仔細瞧了瞧她的面色,確信她除了臉色蒼白,并沒有什么其余不適,便放下心來,嫣然笑道,“你不介意就好。這太極宮頗有幾處風景優美之地方?,F在天色還早,阿顧可要在宮中到處走走?”
阿顧抿唇,盡力讓自己的笑意看起來更舒展自然一些,“多謝六姐姐美意。太極宮自是景色華美,阿顧心慕久矣,只是阿顧剛剛從東都回來,著實有些疲累,想先回去歇息。過幾日再擾六姐姐相陪了?!?
姬玄池笑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那阿顧慢些回,我也先走了?!倍嗽谟腊矊m前相互辭別。阿顧坐在原地,瞧著姬玄池裊裊的背影漸漸遠去,方垂下眸,道,“回去吧。”
西京長安位于龍首原之上。一進城門,一股千年古都的肅穆風范便撲面而來。不同于東都洛陽的繁華綺麗,位于關中的長安方是大周的政治、軍事中心所在。這座帝國的心臟城市相較于洛陽,也就多了幾分古樸、蒼肅的氣質。太極宮作為如今帝室居住的宮殿,相較于東都的太初宮,占地更加廣闊,宮殿庭宇也更加的高大幽靜。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安宮位于太極宮東北隅,公主則居住于永安宮西的觀云殿。阿顧作為公主的女兒,則被安排著居住在觀云殿旁的於飛閣。
於飛閣名為閣,占地頗小,在《太極宮宮殿分布圖》上,根本找不到它的身影,但倒也五臟俱全,分為前后兩進,共二十幾間房間,較之之前在東都的鳴岐軒,寬敞了許多。但最讓阿顧開心的是,它是一間獨立宮殿,而不是像之前在太初宮,天天生活在皇祖母和阿娘的眼皮子底下。
“今后咱們這些人可就都要住在這間閣子里了。兒大家都加把勁,將於飛閣收拾出來?!卑㈩欁陟讹w閣堂上,向著立在閣中的一眾宮人訓道,“你們隨著我從東都到長安,也算是我身邊的老人了。這座太極宮中比東都情況復雜,你們都是知道的。我的身份特殊,不適合多出風頭,你們在宮中也當謹言慎行,別惹出什么亂子來!”
賴陶兩位姑姑自持身份,立在下頭,只做頷首稱是。金鶯代表著宮人上前屈膝福了福身子,盈盈道,“娘子便放心吧。奴婢們都是省得的!”
按大周宮廷慣例,冊封號前的公主身邊當有一個乳娘,兩個教養姑姑,兩個大宮人,四個二等宮人,八個小宮人。太皇太后打算按著這個標準給阿顧配齊了,阿顧卻辭了,只道自己又不是正經公主,在這些上頭自該退公主一步。她小時候的乳娘在她一歲多走失后就已經被遣走了,如今她身邊只有太皇太后賜下的陶姑姑、賴姑姑、金鶯,丹陽公主賜的繡春,以及她自己的碧桐。便以賴姑姑和陶姑姑兩位姑姑充當了教養姑姑,以金鶯、繡春充作大宮人,碧桐便作了二等宮人,宮中又送了六個小宮人過來,分別喚作紗兒、羅兒、絹兒、綾兒、綈兒、綃兒,都是十二、三歲年紀,生的機靈可喜,如今嘰嘰喳喳的在下面奉承著,於飛閣充滿了熱鬧歡快的氣息。
“娘子,您年紀小,這殿中的帷幕須得用嬌俏色澤,”繡春笑著道,“奴婢這就派人去向尚宮娘子索鵝溪絹,記得要吩咐一句,定要要湘妃紅的小鵝絹才成。”
“繡春姐姐,”小宮人羅兒好奇問道,“我只聽過鵝溪絹,這小鵝絹是什么?”
繡春微微一笑道,“你既知道鵝溪絹,便當知道,宮中用品大多取自各地貢品。絹中最貴的,便是巴蜀的鵝溪絹。只是鵝溪絹之中,也是分著等的。鵝溪本地所產的絹都能喚作鵝溪絹,但只有手工最好的織娘用最上等的蠶絲紡織出的絹,才能喚作小鵝絹,小鵝絹十分金貴,每年貢入京中的,不過百匹。用做帷幕,看起來十分飄逸!”
阿顧怔了怔,皺眉道,“既然這小鵝絹這般貴重,用來做帷幕未免太浪費了,還是算了吧。”
“娘子放心便是。”繡春自得笑道,“這小鵝只是宮中女眷約定俗成的叫法,在州縣進上來的貢品中,統一記做鵝溪絹,并無高下之別。如今圣人還在先帝孝期,宮中沒有高位妃嬪,太皇太后又素來不愛鵝溪絹,憑著小娘子您的圣寵,一匹小鵝絹還是能要到的。旁的便算了,這殿中的帷幕是咱們的門面,是絕對馬虎不得的?!?
阿顧聽得如此,方不再多說。
綾兒捧了一疊大字從東次間中走出來,“娘子,這些大字收在什么地方?”
“小心著些兒,”碧桐連忙喚道,上得前來,接過綾兒手中的大字,道,“這些大字可要好生保存。里頭一部分奴婢還要整理出來,明兒送到甘露殿去呢!”
“甘露殿?”綾兒的手一哆嗦,仰頭疑惑道。
甘露殿并非內宮中一般的宮殿,乃是大周歷代天子的起居的宮殿。天子除每月初一、十五在太極殿中舉行常朝外,平日便從朱明門、兩儀門進了內宮,在兩儀殿接見朝臣,在甘露殿讀書、書寫。每日有大學士在甘露殿侍講,隨時準備供皇帝顧問。在后宮宮人眼中乃是圣地,有多少宮人在太極宮中待到白首蒼蒼,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可能踏進甘露殿一步。
“是啊?!卑㈩欘┝吮掏┮谎郏χ忉尩?,“我正隨著圣人學書法,圣人時常要批改我的功課。”提及功課,她伸手撓著額頭,也有幾分頭疼,開口抱怨道,“九郎最是嚴苛了!這一路趕路的時候,已經累死了,他還扣著要求人家每天臨八十張大字,一張都不給少,要我回宮后收整收整,一并給他送過去。說如果我糊弄他了,一定會罰我。”
“瞧小娘子說的,”金鶯上前一步,掩口笑道,“娘子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天下有多少人指望著圣人親自指點他的書法,都不可得。如今圣人可是手把手的教你書法,你還有什么好嫌的?您這話若是說了出去,不知道要得多少人羨慕呢?”
閣中幾個小宮人互相對視一眼,面上盡皆失色。她們本來自知道這位小娘子乃是丹陽大長公主獨生愛女,極得太皇太后寵愛的。如今方知她竟也是圣人面前的小紅人,能得圣人親自教授書法的。此后在閣中待阿顧更加恭敬,乃是后話。
羅兒捧了幾匹湘妃紅的恒春羅回來,拜道,“娘子,沈尚宮說是小鵝絹已經沒有了。命我取了同色的恒州春羅回來。”
繡春愕然,“怎么會沒有了呢?”
“尚宮說,今年春上鵝溪那邊蠶桑發生了瘟疫,小鵝絹貢上來的很少,如今庫中已經沒有余存了。若是作帷幕的話,恒州春羅也是很好的,待到來年蜀地上貢小鵝絹,再給於飛閣送過來。”
繡春勉強笑道,“恒州春羅確也是極好的。恒州春羅分為初春,仲春,晚春。初春太澀,晚春太艷,唯有仲春羅,才是最好的。但因是帷幕,用了早春羅反而另有一番風味!”
阿顧笑著道,“既如此,就用早春羅吧!”
太極宮西側的望仙殿中,唐貴妃倚在銀制熏籠旁,殿中宦官連理子進來,在她耳邊輕輕稟報,“娘子,江太嬪在殿外求見。”
唐貴妃眨了眨眼睛,“江太嬪,哪個江太……”陡然明白過來,倏然變了面色。“竟是那個梅妖,她也從東都回來了?”
連理子道,“正是曾去了東都上陽宮的江昭容,這一次,圣人和太皇太后回長安,她也從東都跟著回來了?!?
唐貴妃面色變幻不定,“想不到,她竟然也回來了!太皇太后倒真是將三郎的話記到心里去了。”她在羅漢床上坐正了姿態,挺直背脊,傲然道,“宣她進來吧。”
“是?!?
連理子躬身退下,不一會兒,唐貴妃便見了一個輕盈的身影入殿,踏在殿中的乳白色波斯地衣上,如同雪地里一襲清靈的綠萼梅,抬頭望了她一眼,頓了一頓,方福了福身,“臣妾見過太妃,太妃萬福?!弊藨B清靈優雅。
唐貴妃望著江太妃,過了好一會兒,方出聲道,“梅妃,自建興年間一別,我們也有十年沒有見面了吧?!?
江太妃靜默了一會兒,方道,“是啊。整整十年了。”
“不知梅妃今日前來望仙殿見我,有何貴干?”
“妾今日前來,是有事相求太妃娘娘。”
“有事相求?”唐貴妃笑的十分明艷歡暢,“宮人素來說,梅妃高潔,少有求人之時,如今竟然求到我的頭上,倒真是奇事了。不知所求何事。
江太妃立于殿中,“當年我引退上陽宮,便已經沒有了爭寵之心。如今,神宗皇帝都已經不在了,就更加淡薄清心。只因擔憂弟子的緣故,這才離了洛陽跟著太皇太后回了長安。聽聞張堯的《驚鴻圖》如今收在娘子手中,因著這張《驚鴻圖》是妾極喜歡的一張畫作,妾還請娘子割愛。如果貴太妃愿意,妾愿以手中珍寶相換?!?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