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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此刻他父親并無心搭理他這些閑言,腳步不停便從他面前走過,婁風則是暗嘆口氣跟了上去,上堂坐定后屏退奴婢親自為父親斟茶,又頗為小心地問:“父親可是覺得……當今陛下對方氏有些過分倚重了?”
——如何稱不上一句“過分”呢?
潁川方氏本已一枝獨秀,如今卻更登峰造極,一介臣子歸京何至于如此勞師動眾?官船一路護送,長安百官相迎,便是連同自家姐姐在宮里多說幾句話都要由中貴人代為通傳,縱其確有從龍定鼎之功,也未免太……
婁風察父親神色,答案已是不言自明,斟酌片刻后又道:“但此次平叛陛下仍令貽之為父親之副,可見還是倚重我族的。”
這也是近來唯一能令婁嘯寬心的事了。
過去方賀在時兩人曾以兄弟相稱,如今對方去了,他的兒子卻成了他的同僚——貽之是他看著長大的,深知其才干品性皆不遜于其父,可兩人終歸是差了一輩,倘若真要作為下屬為對方調遣,那他這張老臉還真是……
“貽之畢竟年少,眼下雖為方氏新主,但在軍中聲望卻還不能同他父親相比,”婁嘯聲音沉肅,看得也是頗為透徹,“陛下此次以我為正,恐怕一來是為求穩,二來也是在為這位方氏新主鋪路……”
鋪路?
婁風聞言一愣,深思片刻后方才回過味來——的確,此戰若勝、方獻亭作為副將自是與有榮焉,若敗、世人怨怪的也只會是他們關內婁氏,潁川方氏的威名不會有一絲折損……
他沉默下去,神情也是微微凝重,婁嘯抬眉遞來一眼,片刻后又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嘆:“江山代有人才出,為父也終究會有上不了馬打不了仗的一日……天下總是少年人的——元景,你要時刻記在心里。”
這話的意思又深了,分明是要他與方貽之爭個高低——其實又有什么不應當?數百年前大周立朝之際婁氏同樣立下汗馬功勞,后來奪嫡生亂黨爭不休婁氏也從未做錯過選擇,他與方獻亭本是同輩、算來還比對方年長幾歲,如何便同他爭不得了?
只是……
“新君終歸更倚重方氏,更與其一族結為姻親,”婁風微微皺眉,語氣頗有幾分無奈,“倘若皇后誕下嫡子,那……”
婁嘯擺擺手,對此倒不甚介懷,只說:“那位娘娘素來與陛下不睦,如今身子又有虧空,恐怕難有如此福澤……”
頓一頓,又一嘆,說:“若你妹妹想得通,倒是應當也將她送進宮去,省得整日在家中鬧騰不得消停。”
他指的正是三房嫡女婁桐,過去本要許給陰平王世子衛麟,結果小兒女之間鬧了一通、還將人家世子給打了,不僅婚事隨之作罷,更累得婁氏與陰平王府的關系一并微妙尷尬起來;最不妙的是這一打給她打出了名聲,整個長安城都因此曉得他婁家的女兒是個母老虎,一言不合便要揮起拳頭舞刀弄槍,哪還有王孫公子肯受罪將人娶回去?如今過了十七歲仍還待字閨中,偏她自己不急不惱快活得很,前段日子還嚷著要跟家中兄弟一起去隴右平亂。
……真是胡鬧!
婁風一說起這個妹妹也是頭疼不已,一嘆后更陷入了沉默,稍后又聽父親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平叛之事——敗自然不能敗,勝卻也同樣要勝得聰明勝得漂亮,方氏本已是鼎盛……卻不必再為貽之錦上添花了。”
話說得已是十分明白。
婁氏同為不世將門,亦有無數先輩血灑疆場為國捐軀,世人卻只銘記潁川方氏之功,甚至先帝更曾直言婁氏已成供方氏驅遣的一條狗——沒人愿意認這樣的命,而眼下方氏正值新舊交替之際,顯然正是婁氏翻盤之機。
“我族不做小人,但也不必太過君子,”婁嘯深吸一口氣,神情倒也坦坦蕩蕩,“屆時你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為父定會將最大的功績送于你手。”
隴右一戰舉足輕重,擒獲逆王與鐘曷者必一戰成名加官晉爵,方獻亭既為他之副手,那在戰場之上便自要聽命行事不得逾越——他婁氏斷不會敗德辱行殘害同僚,但同時也絕不會允許方氏之人再添新功搶盡風頭,為君定疆者只能出自婁氏,天下人也是時候知曉守護他們的并不只有潁川方氏這一把利劍長戟。
一旁的婁風已然會意,此刻稍一猶疑便向父親低頭抱拳,一雙堅毅的眼中同樣懷有對功業熱切的渴望,俄而恭聲答:“兒謝過父帥——”
第69章
一轉眼到三月里, 江南已是綿綿暮春。
“林鶯啼到無聲處,春草池塘獨聽蛙”,一條大江將人間隔成兩個, 北面已是劍拔弩張將見尸山血海,南面卻還小橋流水猶聞陣陣笙歌, 宋疏妍身在錢塘更如墜進了溫柔鄉, 一步一景皆是脈脈,好像每一處都有那人的影子。
他是走得干凈,只留她一個困在相思里,除去那些纏綿的念想外更多的卻還是對他的記掛——他定早已歸朝, 只不知大軍何日開拔?西去之后何日與敵交兵?他自是出身將門武藝精絕, 可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瞬息萬變、也難保會生什么意外, 他是否會受傷?要不要緊?何日見好?
樁樁件件事無巨細,想到最后卻是有些魔怔了, 幸而他確為她留了一個人, 據說是方氏私臣名叫丁岳、可以代她與北邊傳信;這是可以救命的,她便常孜孜不倦地寫,下筆之后洋洋灑灑篇幅很長, 要寄出前又總會刪刪改改重新謄抄到只剩一頁,大概也是念及貴女矜持、不愿顯得太輕浮了罷。
丁岳待她很恭敬、有時甚至是過分恭敬了, 頭回見時一直在她面前欠身垂首, 令她頗有些不安;只是涉及傳信之事卻還有些為難,他有些歉疚地解釋:“主君征戰行蹤不定,烽火之中傳信愈艱,恐要讓小姐等上不少日子。”
她自明白事理, 深知自錢塘到長安即便是馬不停蹄走一個來回也要花上月余,何況隴右比長安更遠, 打起仗來一切又都不便;她便回說無妨,信送出后一直默默地等,雖說一直瞧著平平靜靜的,但真正關切的人都知道她的心已經亂了。
“你啊……”
宋二公子最疼自己的妹妹,見了她這般模樣也是十分無奈。
“三哥此去總要一年半載,你若日日如此傷神又怎么熬得住?——且想些好事吧,他自能逢兇化吉平安無事。”
這些勸慰都在理上,落在事主耳中卻是聊勝于無,見妹妹聽后照舊心不在焉落落寡歡,宋明真也是嘆了一口氣,又問:“那金陵的信你可讀過了?父親已在催你回去,想是也接到方氏的消息了……”
的確收到了。
方獻亭臨行前曾說會親筆致書宋氏說他二人之事,如今父親匆匆催她歸家想來也是為了親自查問;她本心自是不想回的,可表兄婚事已畢、一時也確難再尋到推脫的理由,于是磨蹭幾日后終于還是同二哥一道踏上了歸程,不出兩日便又回到了金陵城。
那時她與方獻亭之事已在家中傳開。
家中一向對她馬馬虎虎應付了事的仆役忽而一下全轉了性,打她在家門前一下馬車起便開始賣乖討好,人人都是殷勤備至;入府去拜見父親,他看她的神情也是格外親切和煦,仔細想想自她出生起父親便沒有對她露出過那樣的笑臉,仿佛她終于成了讓他滿意的孩子,可以得到他恩賞般的疼愛了。
“私定終身雖則不妥,但方侯既如此說了你便安心在家待嫁吧,”他一一安排著,即便心下歡喜也還不忘了要小小敲打女兒一番,“切記婚事落定前都不要向外聲張,以免壞了我族與方氏的聲譽。”
她都省得,還和過去一般父親說什么就是什么,心中卻無半分與親人分享的喜悅,原來她心底的確沒有將他看作是自己的至親,而待自己出嫁后便連這些表面功夫都不必做了。
萬氏與宋三小姐自然也早得知了方侯求娶之事。
天塌地裂也不足以描繪那等心碎神傷的苦痛,不單宋疏淺打啊砸啊發起了瘋、就連她那見多了世面的母親也禁不住要臉紅筋暴氣急敗壞。
——那喬氏生的小蹄子到底有什么好!
自幼養在錢塘那等破落商戶,通身的小家子氣!低眉順眼陽奉陰違的可憎模樣看了便教人想上去撕了她的臉!不就是心思彎巧會勾搭男人?可恨竟連姜氏也被她騙了!竟能允許這樣低微下賤詭計多端的女子進潁川方氏的門!
“母親,母親——”
她嫡親的乖女早哭得崩了潰,抱著母親的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到底是哪里不好、哪里不如那個賤人——為什么貽之哥哥寧肯要她也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