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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你竟也已及笄了,不知何時也要同疏清一般嫁為人婦——唉,這可真是……”
他卻只感嘆著這些小事,宋疏妍自然明白他是把那些不得志都默默隱在了心底,于是也不揭對方的短,只笑問:“怎么,姐姐尋的那位夫婿二哥哥不喜歡?”
“那能喜歡到哪里去?”宋明真一邊陪著妹妹入府一邊撇嘴抱怨,“一個弱不禁風的酸腐書生罷了,若非僥幸考出了功名便連給你姐姐提鞋都不配——我瞧著那也不是個好的,萬一日后真得了造化還不知會露出什么嘴臉……”
一旁跟著的墜兒聽了這話捂嘴直笑,似乎只要見到二公子便格外歡喜,此時又蹦蹦跳跳地接話:“都說郎舅之間少有和睦的,原來二公子也不能免俗——”
宋明真在她們這些小丫頭面前一貫沒什么架子,聽了調侃也不生氣,笑著接:“我自然是俗,這回你家小姐尋郎婿更要親自在旁盯著,可不能讓外面那些嘴里抹蜜的酒囊飯袋隨意把人哄走。”
幾人聞言俱是一陣笑,氣氛倒是活潑歡騰得緊,宋疏妍神情柔和,又問:“那二姐姐是隨二姐夫一同留在長安了?”
“哪就能那么容易留在長安?總要外任一陣子……”宋明真嘆了一口氣,“父親已走了些門路,奈何這一年家里也頗為艱難,最后還是去了利州做通判,多少要吃些苦的……”
利州……
巴山楚水凄涼地……也的確是有些偏遠。
宋疏妍默然不言,心中既替二姐姐感到些許悵惘,同時又不免暗暗思及自己的未來——她又將會有一位怎樣的夫婿?對方品行如何、哪里人氏、以何謀生?她會以怎樣的心境與之相見又一同步上高堂拜天地父母?最后又將如何……在一個彼此無關的人身邊度過漫漫余生?
而實際這樣的憂愁于宋三小姐而言卻更是沉重。
她十二三歲時便識得了潁川方氏那位驚才風逸的國公世子,此后數年一直盼著能嫁進那家做他的妻子;原本母親也一直說她與貽之哥哥般配,可誰又能料到天有不測風云、連方氏這樣的至貴名門也有失勢之時,貽之哥哥遠走潁川再不能與她相見,自己過去幻想的一切竟都在一夕間打了水漂,那可真叫個黃粱夢醒催人心肝。
偏偏如此要緊之時父親和叔父又都被貶出了長安——那她又該嫁與何人?那些江南之地的酸腐儒生?他們算是什么東西!還沒他們宋氏的門庭來得高貴!
宋三小姐又悲又怒,九月自西都南下這一路就沒停了折騰,船在江上跑了幾天她便在艙內扯著嗓子哭了幾日,鬧得那水里的魚都曉得有位從長安到金陵的貴女過得不歡喜不如意、只差要縱身一躍跳下來同它們做伴了。
萬氏見了這般光景也是愁得白了頭,天天在女兒身側哄了又哄,更勸:“當年潁川方氏正是極盛、你那貽之哥哥也的確萬中無一,可你若總照著他那個模樣去找,這普天之下又還有哪個稱得上是好兒郎?——何況如今方氏已衰,便就是他本尊活生生站在你跟前、你又怎能踏踏實實嫁給他?萬一哪日陛下又動了氣連他和方氏滿族一并斬了,你上哪里哭去?”
宋疏淺倒也不是不明白這番道理,只是實在曾經滄海難為水,既已見過了世上最好的男子、轉頭再看他人難免就覺得處處有失,便又鬧:“可我、可我就是忘不了他——母親便容我傻一回吧,去潁川做個侯夫人又有何不可?難不成還要學了二房那個庶女、嫁個寒門出身的去窮鄉僻壤受苦么!”
“我的小祖宗,母親怎會如此待你——”
萬氏看著女兒尋死覓活心里也是一揪一揪的疼,不多時更跟著掉下了淚。
“你且瞧著,母親定然會為你擇個良婿,保準教你一生平安順遂安享榮華富貴!”
這番承諾實是擲地有聲,萬氏也的確是賣了大力氣為自己的女兒尋覓良緣,江南之地的青年才俊幾乎被她挑揀了個遍,家世、容貌、才干面面俱到個個衡量,卻發現能在三樣之中占住兩個的已是鳳毛麟角,那“既要又要還要”的如意算盤卻根本打不響。
她十分愁悶,只能靠給喬氏留下的那個小蹄子塞些更差的來哄自家女兒開心,便是一些在金陵排不上號的商門子弟也被拉來湊了數,得虧宋疏妍遠有外祖母在錢塘撐腰、近還有二哥哥在身旁相護,否則恐怕真要被隨手塞給個破落戶做了妻妾。
只是這法子一開始還好用,日子久了也難逗宋三小姐展顏,幸而十月末萬氏揚州的娘家來了人,她的嫡長女宋疏影更同女婿萬昇一并回了金陵省親,宋疏淺幼時一向與自己的長姐關系親厚,眼下見了她才總算暫且擦了蓄在眼中幾個月的淚、肯多同人說一說話了。
第45章
宋氏這位嫡長女當初可是一位名動長安的美人。
宋疏妍還記得, 自己幼時在家中乏人關愛,兄弟姐妹中除了二哥哥、也就屬這位長姐對她最是和顏悅色,雖則礙著繼母的面也并未同她走得多近, 可終歸還是沒像三姐姐那般處處擠兌時時為難,她心中是有幾分感激的。
十月中時她回了金陵, 到府那日全家人都在堂上等著相迎, 她便同姐夫萬昇一道從門外進來,即便已生育一子卻仍有顧盼生輝沉魚落雁之姿,令人一望便生親近之感。
“父親,母親。”
她同夫婿一同向長輩行禮問好。
“長姐——”
宋疏淺已急不可耐地快步朝她奔了過去, 眼淚汪汪地一下撲進姐姐懷里, 宋疏影早在家書之中知曉妹妹近況, 此刻看她的神情也比往日更溫柔憐惜,哄著:“好了好了, 先別哭么……”
姐夫萬昇卻知妻子身子柔弱, 唯恐三姨妹這一撲會將人撞倒,于是始終伸手半環在妻子腰后,妥妥帖帖地將人照顧著——這位萬氏三房的嫡子出身雖算不得多么顯赫, 卻實在生了一副極好的容貌,身長七尺玉樹臨風, 飄逸如仙卓乎不群, 正有一副江南文士當有的出塵模樣,據說當年就因此而令宋家長女對他一見傾心,婚后二人也是琴瑟和鳴十分恩愛,當真稱得上是神仙眷侶。
如此溫馨親密的氣氛宋疏妍和宋明真都插不進去, 兩人也就只好客氣地上前稱一聲“長姐”和“姐夫”,隨即便默默退到一旁看著父親和正房同享天倫之樂;沒一會兒在堂上的場面話都說盡了, 大家也就各自散去,宋疏影陪母親和妹妹回了后院,萬昇則同父親一起至書房敘話。
一回到自己的地界宋疏淺便繃不住了,靠在姐姐身邊一刻不停地訴說委屈,反反復復念叨了一個下午,哭得那是昏頭漲腦眼前發花,用過晚膳后便疲憊地睡了過去、夢里還在癟著嘴抽抽嗒嗒。
宋疏影待妹妹睡沉了才同母親一道出了里間去外屋坐定,見萬氏愁容不減,又勸:“母親也莫太過為妹妹憂心,婚姻大事命中有定、有時急也急不來,淺兒是個有福氣的,想也不會被耽誤了去……”
這話若是擱在過去萬氏必也會信上幾分,只是眼下大位未定、他們宋家又同那方氏一般被貶出了長安,這便是生生硬奪去了她的定心丸,深恐自己的愛女會低嫁受委屈。
“我怎能不憂不急?”萬氏沉沉嘆著,“家族是天,沒了這個倚仗說什么都是空的——宋氏若是就此一蹶不振、你的夫家也要跟著一并敗落,所以越是這種時候淺兒越要嫁得好,攀上個樹大根深的說不得還能拉咱們家一把,不至于讓往后的日子沒了指望……”
倒也是正理。
宋疏影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又問:“那父親便對淺兒沒有什么安排么?她是嫡女,總不興同二妹妹那般嫁個寒門……”
“你父親?”
萬氏一聽這個就來氣,當即便冷哼了一聲。
“快別提他了——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宋疏影聞言一愣,挑挑眉,猶豫著問:“……什么?”
“他拒絕了秦王殿下的求親!”
萬氏瞪圓了眼,怒得臉都漲紅了。
“那位殿下也不知怎的豬油蒙了心、年初時竟說要娶你四妹妹做側妃——這不是正好么?你父親心屬東宮,陛下卻擺明更愛重次子,那兩邊下注又有何妨?偏偏他不肯,說什么要承先國公遺志對天家正統盡忠——真是笑死人,嘴上說的百般漂亮,皇帝一發怒不還是沒膽子硬碰硬?灰溜溜躲回金陵老家來了,白白錯失一個同秦王搭上的良機!”
這……
宋疏影聽得愣神,又不禁思量倘若他們宋氏真能同秦王府攀上交情如今又該是怎么一番情勢,過一會兒又皺起眉,問:“四妹妹終年養在錢塘,怎么竟又會被那位秦王殿下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