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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蘊和太子爺也給兩個孩子寫了,但她沒有告訴他們掛在了哪里,也沒告訴他們她寫了什么,她希望父母的祝福不要成為他們的負擔,而是在一片祝愿的燈火之中默默守望就可以了。
額林珠早就跟烏希哈、茉雅奇約好了,要鬧兩個哥哥的洞房,唯一苦惱的就是洞房有兩個,她們很可能鬧不過來。
然后納穆塞和哈日瑙海都被程婉蘊鄭重交代了一個重要的任務:跟著弘暄和弘晳分別去富察家和完顏家翻墻搶親……啊不是,迎親。
聽說富察氏家里兄弟眾多,都是兇猛的肌肉男,拿著棍子早早等在院子里了,程婉蘊都擔心弘晳這個小理工男能不能搞得定這些大小舅子,于是只好不講武德地請了外援,把哈日瑙海和他的蒙古侍衛都暗搓搓地編入迎親隊伍里。
納穆塞就跟著弘暄和完顏家幫忙,完顏家就比較弱了,程婉蘊主要是讓他幫著擋酒去的,完顏氏的阿瑪聽說千杯不倒,日日混跡在市井中喝酒的,省得回頭連宮門都找不著了。
程婉蘊今日便穿太子嬪的大衣裳了,但頭上沒有多戴特別華麗的頭飾,臉上粉也撲得薄薄一層,今日是孩子們的好日子,她一個婆婆不必喧賓奪主,低調溫和一些更好。
程婉蘊和太子爺兩人在擷芳殿正襟危坐翹首以盼,一邊等待一邊回憶,足足說了有大半個時辰,兩人說著說著最后都紅了眼眶。
“真好,孩子們都長大了,如今也要有自己的小家了。”程婉蘊低下頭感慨地笑,太子爺則探過身來為她拭去眼淚。
“這么好的日子,快別哭了。”太子爺笑道,“你不是早就想把他們趕出去了,怎么如今又舍不得了?”
程婉蘊郝然道:“那不是說笑的嘛。何況,我又想著額林珠很快也要出嫁了,到時候這家里就冷清了。”她說著又微微一嘆。
孩子們長大后就像鳥兒一般,要飛向自己的天空了,而她和太子爺就像已經飛不動的老鳥,只能在那曾經擠擠挨挨的巢里遠望他們離去。
“飛也飛不遠,擷芳殿與毓慶宮那么近,弘晳和弘暄沒有離開我們,以后每年木蘭都讓額林珠回來,咱們年年都能相見的。”太子爺又低言安慰她。
程婉蘊點點頭,但這總覺著不大一樣。
說著說著,看到正殿的宮女過來尋茉雅奇,程婉蘊忽然就想起太子妃前陣子莫名其妙開始腹瀉的事兒,太醫看了好幾回,病情也好好壞壞,后來整個人都渾身無力,今日就沒來。
聽說今早茉雅奇出門,正殿里又砸了東西,如今使了人過來,難不成出了什么事?程婉蘊有些疑惑地看著那邊。
“程佳嫂嫂!”一聲脆生生呼喚將程婉蘊的思緒又拉了回來,小十八白白嫩嫩,穿著件緋紅的衣裳,被王嬪娘娘打扮得小金童子一般。
程婉蘊捂嘴笑道:“哎呀,我們的滾床童子來了!”她上前張開手臂抱住了十八。
弘晉和佛爾果春見十八來了,立刻也蹦蹦跳跳過來要帶他去新房里看看,程婉蘊嚷著慢點,就松手由他們去了。
她望著三個孩子手拉著手的背影,心里一直有一片陰霾,是啊,今年已經康熙四十七年了,下個月就要去木蘭了。
第162章 婚禮
富察舒和身著一身皇子福晉石青行妝緞吉服褂坐在紅緞八抬彩轎中, 她頭上三層鏤金頂朝冠,下垂的三行貫珠,正隨著八名健壯的抬轎太監愈發著急的腳步, 而劇烈搖晃著。在轎子外頭護衛的鑾儀衛護軍參領及其屬官, 腰間刀鞘與甲胄相撞的鏗鏘聲也愈發響亮。
她抬手輕輕扶了扶朝冠,想到方才發生的事,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皇子大婚的禮儀, 自與凡家不同。平常官宦之家的三媒六聘,要先行議婚之禮,但舒和是皇上指婚, 便省下了這一繁瑣習俗。她還記得前兩年指了婚,她留在宮中學習宮規,阿瑪李榮保卻在宗人府贊禮大臣的陪同下,身穿蟒袍補褂到乾清門東階接旨:“皇上有旨,今以李榮保之女富察氏作配皇子弘晳為嫡福晉……”
那張圣旨如今還供在她家祠堂之中呢。到了今年開春,內務府又根據欽天監選取的大婚吉日, 開列了長長一張幫辦婚禮的官員與命婦名單。之后她們家就徹底忙碌了起來。
期間,欽天監擇了吉日, 皇上便讓欽天監擇了生辰八字相合的內務府大臣來放定, 恩賜儀幣, 其中一類便賜予舒和本人,將在進門奉迎時隨嫁妝抬回宮中;另一類是賜幣,是賜予富察家的, 算是皇家彩禮。
舒和聽說, 所賜予她的儀幣包括首飾、衣料、日用金銀器皿等等, 都是太子嬪娘娘與太子爺花了兩年時間命內務府細細籌備來的,甚至還讓格爾芬和德柱幾位大人天南海北去尋來的稀罕物件, 長長的單子上首飾便計有嵌東珠珊瑚金項圈兩只、銜珍珠大小金簪三支、嵌東珠金耳墜三對、金鐲兩對、金銀紐扣各兩百顆、銜東珠金領約和做各式襖褂被褥的貂皮、獺皮、狐皮數十張,杭州織造貢緞各一百匹;飯房、茶房、清茶房所用銀盤銀碗銀壺銀碟、各類瓷器等若干。另有舶來的玻璃器皿若干、瑪瑙寶石、象牙、香料若干[注1]……豐厚遠遠超出尋常皇子福晉的份額了。
自打指了婚,舒和家里與完顏家也就正經走動了起來,聽聞她那頭也相差無幾,甚至因皇長孫身份貴重,這儀幣更重兩分,差點沒將過來湊熱鬧的十四福晉酸死。
而賞賜給家人的賜幣,便多是金銀了,給李榮保有黃金十兩、白銀七百兩,狐皮朝服一件,薰貂帽一頂,金帶環、手巾、荷包耳挖筒等配飾一份,備鞍馬一匹。賜予她母親的是黃金十兩、白銀五百兩,銜珍珠的金耳飾三對,金簪、金鐲兩對,白玉器兩件,狐皮袍一件,獺皮六張,雕玲瓏鞍馬一匹等等。[注2]
這些東西都由內務府總管大臣親自送到富察家,家里有官身、有誥命的都要穿朝服、吉服,領全家子弟開正大門迎接于門外,望向東宮的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禮。
放完定,又要行定婚宴,也全都有內務府包辦,約莫有五十幾桌,舒和記得自己在閨房里還聽見園子外頭戲班子咿咿呀呀唱曲,很是熱鬧。
只是這宴席不論是弘晳阿哥還是她,都不必參加,出席的是她的家人、族人,以及所有不當班的宗室王親、內大臣、內命婦等等。
直到大婚前一天,這婚事似乎才與她相關了,擺了一院子的嫁妝陸續抬進了擷芳殿,她隔日天不亮也被額娘和宮里來的喜嬤嬤抓起來開臉、梳頭,額娘望著鏡子里的她邊哭邊笑,眼淚似乎總是擦也擦不完的,她也忍不住想落淚,卻被喜嬤嬤拿帕子摁住了眼睛:“大好的日子,福晉可不能哭,腫了眼睛可要鬧笑話了。”
舒和是心眼通明之人,又從小生在這樣的大家,自然明白喜嬤嬤委婉言語下的意思,她一朝有幸得為宮人,與皇子喜結連理,又怎能流露悲意,入了宮是喜是悲可是由不得人的,這是提點她不要犯了忌諱。
她便連忙將淚拭干,便垂下眼不敢看額娘了,否則只怕還要忍耐不住,她額娘也連忙叫人打水來凈面,母女兩個側過頭去,竟相互體諒著對方,互不敢相對。
她在閨房中等候吉時,女官與親近的女眷進來陪同著,外頭自然又是花樣百出地為難新郎官,很是熱鬧,迎親堵門這一節的習俗,即便皇家也不能免俗,倒又與尋常人家相似了。
她家堵門的,除了三個親哥哥、六個堂哥之外,還有被請來當外援的堂姐夫十二阿哥,有這樣一個身份尊貴、輩分又高的“頂門柱”在,只怕弘晳一行人都討不得好。
舒和坐在屋子里,自有親厚的姐妹一趟趟來回為她傳外頭的情形,十二福晉也來作陪,本來正笑嘻嘻看著弘晳被人為難,一會兒要紅包,紅包拿了又要他作催妝詩,作了詩又還要答題,十二福晉用團扇擋著臉正笑道:“我們家男人多得很,想娶富察家的姑娘可不容易。”
不多時,十二福晉又忽然奇怪道:“陪著弘晳阿哥來迎親的怎么還有蒙古人?咦,那領頭的怎么有些臉熟……不好!他們要耍詐!”
話音還沒落呢,只聽外頭忽然尖叫一片,又是砰得一聲,院子門似乎被撞開了,其中有個人喊了聲:“沖進去!沖進去!”
撲通撲通的落地聲一個接一個,舒和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堆龍子鳳孫身手利索地翻墻而入,弘晳眼疾手快,一個回身就從里頭把她院子里的門栓架上了,任由外頭吶喊拍門就是不開。
她的哥哥們又不敢真闖妹妹的閨房,何況這個妹妹已經是皇家人了,指了婚以后,就連李榮保都要給舒和行跪禮,又何況他們呢?于是只能在門外苦苦叫囂著。
清初婚儀是沒有紅蓋頭的,等吉時降臨,舒和手里被塞了一條紅綢花,就這樣被喜嬤嬤背著邁過火盆,上了早就陳列在閨閣門前空地的彩轎中,八名跟著弘晳及哈日瑙海一行翻墻進來的抬轎太監連忙抬起了轎子。
上轎前,她伏在嬤嬤肩頭不敢抬眼,只余光瞟見哈日瑙海劈開腿行弓步活動活動了筋骨,然后就似乎跟弘晳耳語了幾句。
實則,她也不認得弘晳的模樣,從指婚到大婚,她與弘晳從來沒有見過一面,她只是單憑那身皇子蟒袍認出來的罷了。
舒和本在揣測,他們是不是又有什么好脫身的計謀,沒想到哈日瑙海直接抽出門栓,在外頭的人一擁而入之際,命身后兩個碩大如山的蒙古侍衛將人從兩邊攔住,他手持一根門栓猶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朝弘晳吼了一聲:“還不快跑!?”
然后目瞪口呆的舒和就坐在早就準備要溜之大吉的轎子里被迫飛快逃離了富察家。而在大門外頭等候的執十六個燈籠的宮娥和二十個執火炬的護軍也沒料到喜轎是這樣狂奔出來的,幾乎呆了一呆才匆匆跟上。
弘晳一路奪門而出在門前翻身上馬,回身一看,哈日瑙海已被富察家人淹沒,轎子后頭還跟著高舉棉花棒子追出來的十幾個富察兄弟,于是也連忙揮鞭打馬。
外頭的長街早被鑾儀衛清理干凈了,眾人一直跑到宮門外,儀仗停了,所有人都下馬,轎子總算穩穩當當落了地,舒和也長長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