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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了臉,胤礽被凍僵的腦袋慢慢恢復了運轉,正好出去潑水的何保忠從看門的小太監(jiān)那兒得了信,回來就小聲靠過來說:“太子爺,佟相的夫人剛剛出宮了,太子妃娘娘賞了極豐厚的禮。”
胤礽立刻就皺眉。
他低聲叫何保忠去查,心里千回百轉。
那次茉雅奇和太子妃爭執(zhí)導致太子妃又昏厥,養(yǎng)了一個來月才能起身,母女兩個的關系也降至冰點。胤礽自然有所耳聞,但正殿伺候的奴才,哪怕是利媽媽也不知道太子妃與二格格吵架的細節(jié),何保忠把安插在正殿里的太監(jiān)都動用了來問,也只有幾句只言片語。
因此胤礽并沒有太在意,太子妃病了以后脾氣越發(fā)偏了,他只以為太子妃脾氣不好,母子倆又拌了嘴,便只是私底下讓阿婉多照顧茉雅奇幾分,這個孩子有什么事都是藏在心里,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會漏出來一句太子妃的不好。
等何保忠回來,將在正殿里搜集到零零碎碎的消息拼湊在一起,比如佟相夫人進宮陪皇太后打牌,太子妃娘娘派了心腹侯在寧壽宮宮巷附近,等佟相夫人出來就把人攔下。
隨后佟相夫人就進了正殿的門,和太子妃娘娘談了有一刻鐘的時辰,太子妃娘娘將自己陪嫁里的東西都拿出來賞人,顯然是十分看重的,但佟相夫人出宮時,伺候的太監(jiān)卻說她面色不大好,步履匆匆離去。
胤礽立刻就將今日之事和之前那天太子妃反常來找他為茉雅奇的婚事求一個恩典的事聯系起來,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子妃這是貪心不足蛇吞象,看上了佟家!
胤礽氣得整個人都站了起來,差點將火盆踢翻,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捏著腰間的玉佩,慢慢地想整件事情。
佟家煊赫是煊赫,但在婚嫁上頭的名聲卻臭不可聞,京城里的諸多世家若非為了權勢阿諛奉承賣女兒的,壓根不想跟這樣的人家結親!
尤其是佟家與太子爺的母族赫舍里氏已經勢同水火!這里糾纏了兩代人的恩恩怨怨,先是四大輔政大臣式微那會兒,太子爺的外公噶布喇和佟國綱達成了同盟,兩個家族聯姻,佟國綱讓弟弟佟國維娶了赫舍里氏的女兒,而噶布喇則干脆逼死索額圖的原配,壓著索額圖續(xù)娶佟佳氏。
在這個女人性命如草芥的時代,恐怕噶布喇和佟國綱誰也沒想到,索額圖竟然會一直記著這個仇,為了一個女人,全然不顧兩個家族聯姻的情分,在征葛爾丹時得了機會便暗算佟國綱,導致他戰(zhàn)死沙場,也讓佟家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主。
佟國維年紀與佟國綱相差很大,幾乎是兄長養(yǎng)大的,他尊敬兄長為他娶的妻子赫舍里氏,一直善待妻子,卻深恨索額圖,在朝堂上和索額圖是針尖對麥芒,每天都巴不得對方哪一回出門坐馬車撞死。
但一個是皇上的妻族,一個是皇上的母族,康熙多次暗示兩家修好,于是佟國維最終還是決定以大局為重,讓兒子隆科多又娶了自己的表妹、夫人赫舍里氏的侄女為妻。
但這樣的血仇是嫁一個女人能緩和的么?沒過幾年就傳出了隆科多苛待正妻、縱容小妾虐殺赫舍里氏的傳聞,這下兩家更是差點打了起來,赫舍里氏堵了佟家的門,砸了隆科多的馬車,當初還鬧出好大一個直達天聽的官司。
可惜當時索額圖已死,格爾芬和阿爾吉善也遠洋澳洲杳無音信,赫舍里氏失去了領頭人,這場官司被佟國維利用成了一場針對赫舍里氏的復仇,趁他病要他命,佟家顛倒黑白、粉飾太平,赫舍里氏沒占到一點便宜。
胤礽當時就求過康熙寬待徹查此事,想給赫舍里氏一個尋個自證清白的機會,誰知佟相卻讓自己的夫人作證反咬了娘家赫舍里氏一口,這下徹底蓋棺定論,胤礽雖然明白佟夫人是出嫁女有苦難言,偏袒丈夫和兒子是正常的,但心里還是被惡心了一把。
時至今日,隆科多依舊深得康熙信重,隔年就升任步兵統(tǒng)領,官高權重,距離九門提督也只有一步之遙。
如今還占著九門提督位置的托合齊是太子爺最堅實的簇擁,他原是內務府的包衣,出身卑微,胤礽看他在內務府當差機靈妥當,和康熙要過來擔任毓慶宮侍衛(wèi),后來他又因探聽官員私密的能力出眾被胤礽舉薦給康熙專做些類似前明“錦衣衛(wèi)”的那些事。
最緊要的事,這人還是十二阿哥胤裪的親舅舅,庶妃萬琉哈氏的兄弟,從這上頭也能看出悶不吭聲的小十二是個什么黨了。
但隆科多早就覬覦著要更進一步了,對擋在他面前的托合齊可尿不到一個壺,兩人的不和也都快擺在明面上了。
這是胤礽最生氣的一點,太子妃是瘋了么,佟家現在適齡尚未嫁娶的孩子,也就只有隆科多的兒子了!可不論是岳興阿還是玉柱,都不重要,他們都姓佟佳,還都是隆科多的兒子,他根本不需要再查就知道太子妃鐵定是看中了佟家,可她到底看中佟家什么了?
身為赫舍里的外孫子,胤礽天然地偏心自己的母族,心里哼道,佟家有什么好的?
佟國維堅定地站在老八身后,為了抬高老八的地位出謀劃策,隆科多又處處和托合齊作對,再加上和赫舍里氏的仇恨,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把柔弱的茉雅奇嫁到這樣的人家去,她是嫌茉雅奇命太長了些,還是覺著皇阿瑪會允許他這個太子跟佟半朝扯上關系?
赫舍里氏已為外戚,格爾芬和阿爾吉善立功回來以后,赫舍里氏又重新立起來了,佟佳氏本就更為強力,這門婚事簡直異想天開。
太子妃在小院子里封閉了那么多年,只有幾個老仆陪著說說話,她的所有意氣都隨著石家而煙消云散了,最終她的雙眼似乎也就只能盯著腳下這方寸之地了。
胤礽憤怒過后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屋子里來來回回地想為什么,他試圖去理解她,最后才想起了一件蛛絲馬跡的小事,只覺著她選中佟家的原因唯有一種可能。
當年太子妃的兄弟富達禮、慶德入宮當侍衛(wèi)時,原和程懷靖一起在善撲營耿額麾下,但后來被康熙短暫地調用巡捕營過一段時日,后來這倆兄弟隨著他南巡,又從巡捕營調離,現在仍在天津水師當值。
巡捕營是隆科多掌管,石家是那個時候和佟家暗暗搭上了線么?還是當年石文炯在兵部,就已經跟老大、老八眉來眼去了?
那么多年了,胤礽原本是有些疑惑的,夢中的他被廢了,東宮倒了,老四、老十三都叫皇阿瑪關起來了,程家都折了一個程懷靖,程世福、程懷章也都革職歸家才保住了性命,石家究竟是為何能夠那么順順當當保全了自身的?
除了明哲保身之外,或許也和他們早早與佟家暗度陳倉有關系。身為他的妻族,卻能投靠與東宮對立的老八,又怎會是一日之功?先前盤桓在心間的疑惑,在這一刻解開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太子妃不是不知道他的難處,而是太知道他的難處了,所以一開始就沒將重振家業(yè)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或許,壓根就沒有放在他身上。
她只要靠皇阿瑪的喜愛、再靠背地里牽上佟家的線,就能給石家籌謀更多了。她是深知他在皇阿瑪那兒的尷尬處境才如此的,上輩子她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深淵,這樣的體會只會更深,她藏得那么深,連他也是這時候才驚覺一切早已注定。
如今不過是一切都變了,石家除爵徹底倒下了,太子妃不得已,只能想辦法將這段隱藏在暗處無法利用的關系,變成明處。
胤礽想通了這一關節(jié),就揣測太子妃看中的女婿一定不是岳興阿!岳興阿因母親被折磨而死,與隆科多早已父子反目,若是有機會手刃親父,只怕他也會毫不猶豫下手!
而隆科多也不待見這個長子,與他那荒唐的小妾謀劃多年要將爵位留給小兒子玉柱。
佟國維的夫人赫舍里氏為了防止岳興阿被妾室迫害,自小就將岳興阿送到噶布喇的兒子常泰家里養(yǎng)著,他是在赫舍里氏家里長大的。
若是太子妃想利用佟家和隆科多的權勢,她絕不會選擇明面上正室所出的嫡子岳興阿。
哪怕玉柱是個庶子,但他日后很可能承爵,岳興阿則已經被隆科多放棄驅逐了,否則怎么會任由他住在外家不聞不問?
胤礽想通以后呼出了一大口氣,他心里的怒火都已經燒成了灰燼,對于太子妃,她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來,他都已經不大吃驚了。
因為她一直都是那樣的,她永遠永遠,只考慮自己和石家相關的那些事,其他的人和事一概不看不聽。
石家,就是她那障目望不見青山的那片葉子。當失敗的頹唐盈滿心間,當手里緊握的沙子都在指縫間流走了,她心里已經裝不下其他太多的東西了。
阿婉曾經勸她為自己活一回,但對她來說太難了,那是她執(zhí)著了一輩子的東西,如果放下了,她也成了一具空空軀殼。
但這利用茉雅奇的婚事最后的謀劃,不管胤礽知道不知道,這一次都不會再叫她如愿了。胤礽已經不太想讓太子妃好起來了,她最好就這樣病著,沒精力去打點什么最好。
否則只會添亂。
他叫來何保忠細細吩咐了一回,何保忠點點頭出去了,正殿里早就被何保忠滲透成了馬蜂窩,雖說太子妃很謹慎,但要對日日都吃的藥動手腳還是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