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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言瞄他一眼,“看你的反應,這個意外還不賴。那么,這唯一不妙的地方,是人家名花有主?”
“少胡說了。”
幾杯茶下肚,唐納言換了個話題,“什么時候搬去報社大院?”
“就這兩天吧。”沈宗良托著喝殘的茶盞,抬頭望了眼天邊新月問:“這個鐘且惠,到底怎么個來歷?”
看她舉止言談都不俗,又能和陳老說得上話。
可口口聲聲,卻說自己連生活費也沒有。
唐納言的手指敲著臺面:“且惠嘛,打小兒就挺討巧一姑娘。她爺爺你也知道的,就是陳老的機要秘書啊,可惜死在了任上。鐘清源呢,十年前風光的不得了,后來摻和進冷家那檔子事兒里,一夜之間倒了臺。說起來,冷伯父曾與你大哥交好,你應該很清楚啊。”
沈宗良點了下頭。
且惠爺爺的名字,他也是聽過的,當年他父親沈忠常剛調任京中,和陳老并駕齊驅,每逢有急件要交付老爺子,都要先過鐘秘書的目,用詞也非常客氣,“一切全托你斟辦”。
他沒再說話,何況又能說什么,無非世事無常,琉璃易碎。
而大廈忽傾,是每一個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都不愿面對的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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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且惠老里老早就起了床。
她換下睡衣,裝好放進行李箱里,又麻利地收了收桌上的課本。
等忙得差不多,馮夫人派的車子也到了,是常見到的司機黎叔。
黎叔說:“圓圓啊,昨天玩到三點才回家,肯定是起不來了,夫人讓我來送你過去。她說了,這房子空置多年,你住過去也好,還能添點人氣兒。”
且惠感激地點頭,“今天要辛苦你了,黎叔。”
昨天睡覺前,她翻到了幼圓的朋友圈,幾只精美的香檳杯碰在一起,背后是冒著熱氣的湯泉。
這個社會的階層早已經固化,就連社交生活也是分等級的,大致呈金字塔型。
大家各自在不同的通道里往返來回,碰不上面。
一小撮人身處頂層,還有大部分在中間擠擠搡搡,而絕大多數都游走在最底層。
對且惠來說,身處底層不是最可怕的,只要人們對此渾然未覺。
可怕的是像她這樣,十歲之前都待在金字塔尖,過慣了大把撒鈔票的日子,一夜之間墜落到了谷底。
要是一直待著也就罷了,十年八年的,也斷了念想。
偏她偶爾又能搭梯子去到山頂,卻也要在半夜換上灰撲撲的圍裙,重新坐到鍋爐邊撿豌豆。
這樣不上不下,或者說這樣上上下下的,最不好受。
但那是幼圓的好意,且惠拒絕不了,她不忍傷了她的心,更不愿意她從此多心。
她好像天生就不大會拒絕人。尤其是親近的人。
黎叔把她的行李提上車,“丫頭,你就這么一點東西啊?”
“是的呀,身邊就帶了這一點,”且惠坐上去,“省得搬來搬去的麻煩。”
報社大院在宣武門那邊,從酒店開車過去起碼是一個半小時,足夠且惠在車上做完三套雅思聽力題目的。
小時候對距離沒什么概念,加上有車子接送,且惠并不覺得京市有多大。
在江城生活了九年,她再回來,經常被天遠地遠的路程嚇住。
在京市,一個小時之內能到的地方,那還算是近的呢。
到的時候已近中午,火辣的日頭曬得且惠眼暈,她打著傘下了車。
黎叔還在后頭交代保安,說老社長的那座小院兒,以后就由鐘小姐住著了,麻煩多關照。
保安接了他的煙,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說沒問題。
里頭難進車,黎叔幫著且惠把行李箱搬到門口。
這里墻矮屋闊,兩層高,是當年很流行的蘇式建筑,經年的松影草影連成了片,院內此起彼伏的綠蔭,烈日曬在半舊紅墻的爬山虎上,熱意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石階上生出淺淡的苔紋痕,且惠站上去,低頭看了很久。
再仰起脖子時,她問:“黎叔,樓上以前住著誰啊?”
黎叔想了想,“好像是老主編姚夢吧,我看姚家的親戚來過。”
且惠怪道:“主編和社長一棟樓啊,厲害的。”
黎叔笑她不知道里面的門道。
他說:“厲害的不是她,是她丈夫。不過她也有點手腕子的,年輕時,王社長見面也要讓她三分。”
“她丈夫誰啊?”
“沈忠常。”
沉悶又漫長的暑熱天里,且惠扇風的手背頓了一下,居然真是沈宗良的父親。
昨天在陳老那里,聽沈宗良說要搬來報社老樓的時候,她心里就劃過一個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