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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木匠又說,“有空去看看你姥姥姥爺吧,我去年有事路過他們那村兒,就順便去看了看他們,他們提起你也是惦記,說你怎么好幾年都沒回去了。他們好不好的都是長輩,看一次少一次。你媽這個婆娘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想起當著譚熙熙的面說杜月桂不好她恐怕不會愛聽,連忙剎住。
譚熙熙臉上淡淡的沒什么表情,“我有空會去的,你別操心了。”
有幾個生意上相熟的人在不遠處使勁招呼譚木匠過去,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要談,譚木匠覺得生意上的事兒也不能耽誤,只得把肚子里的那一大堆的說教精簡成幾句話,然后又要來譚熙熙現在的手機號碼,認真存進自己的手機,這才去和那幾人會合。
走兩步又回頭,“你大弟弟下下個月結婚,有空就來阿。”
祁強一直很不見外地在一邊旁聽,等譚木匠離開就搖搖頭,“老譚這兩年可是啰嗦了不少。”
譚熙熙很有同感。
祁強和她久別重逢,那激動勁兒不比譚木匠差,又跑去端了兩杯酒來,“來,喝一杯。”
譚熙熙還在很淡定地思維混亂著。
她竟然有個爸?!
當然了,有個爸爸這種事本身沒什么好奇怪,誰也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但是忽然發生在她身上就有點奇怪了,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不去想自己為什么除了周寶貝之外一個親人都沒有,哪怕自己一人帶孩子上班經常會手忙腳亂,也一絲一毫都沒有應該有個親人在身邊給自己搭把手幫幫忙的想法。
說實話,直到現在這個時候譚熙熙也沒有想要去找找自己的其它親戚朋友的欲望,只是覺得有點思維混亂:為什么想的時候想不起她爸是誰,但一見面就知道這人確實是她爸,還能有問有答地說這么半天,譚木匠說起的每一個人她都沒印象,但就是知道該怎么回答,這真是太奇怪了。
順手接過祁強遞過來的酒,一仰頭就喝了進去。
祁強驚訝,“呀,你這么豪爽,都喝啦。”
譚熙熙看他一眼,“你不是說喝一杯嗎?”她就心不在焉地按照字面意思喝了一杯。
一杯冰涼辛辣的酒水喝下去非常刺激,似乎還有助于思考,譚熙熙心里忽然又響起一句不知是誰曾對她說過的話:譚小姐,你并沒有失憶,而是被人下了很深的心理暗示,這個暗示讓你主動忘記了——并且下意識的在任何能讓你察覺的情況下自己給出理由敷衍過去——
在任何能讓你察覺的情況下自己給出理由敷衍過去?
譚熙熙一個激靈,她現在好像就是這個情況啊!很多不正常的事情,她都會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然后就不去多想了。
感覺腦筋有點卡住轉不動,還需要點外力來推一把,于是把空酒杯遞給祁強,“再來一杯!”
……
晚上八點,伍大廚在廚房里指揮他這組的人做收尾工作,前面餐廳領班忽然又匆匆跑了進來。
自從上次客人投訴湯太咸事件后,伍大廚對餐廳領班忽然進后廚都比較敏感,人一進來他就發現了,然后很郁悶地發現又是徑直沖他來的,于是干脆自己直接發問,“怎么,哪道菜又出問題了?”
那領班正好就是上次來說老鴨湯太咸的那個,上次進來就黑著臉,這回表情倒還好,臉不黑了,但還是有點怪怪的,告訴伍大廚,“菜都還好,經理讓我過來和你們說一聲,派個人到前面去照顧著點你們在餐會上站臺的那個小譚。”
伍大廚奇怪,“干什么?”
領班像怕誰聽見一樣,壓低聲音說,“遠方藥業的祁總經理不知怎么回事,餐會開到一半的時候就站到小譚旁邊去了,一直在陪她烤蝦餅,后來又陪著她喝酒,你一杯我一杯的,一直喝到現在,經理看著不大對勁,讓我趕緊來找你們。”
伍大廚和身邊幾個人面面相覷,最后摩挲著還戴著廚師帽的腦袋遲疑發問,“熙熙在前面沒干活?一直在和人喝酒?”
領班咧咧嘴,“有祁老板站在她旁邊,誰好意思過去讓她煎蝦餅啊?”
伍大廚詫異,“這——這——這——”這了半天,也這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領班跑來說的這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實在想不明白為什么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想來對方也不可能跑來開這種玩笑,只好叫上方琴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剛走出廚房就迎面碰到了覃坤。
覃坤手里還抱著個睡眼惺忪的小粉團,攔住伍大廚問,“你們還沒下班嗎,熙熙呢?”
伍大廚一愣,“譚熙熙?你找她?”
覃坤給他看臂彎上張著小嘴使勁打哈欠的周寶貝,“她女兒找不到她就不肯睡,你看都困成這樣了,我只好帶著她來找熙熙。”
方琴捂住胸口,很有被雷劈了的感覺,沒想到真是覃坤去幫譚熙熙接了女兒!自己剛才竟然還對她冷嘲熱諷了半天,現在回想起來那樣子可真是蠢透了。
伍大廚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傻了一下才脫口說道,“你現在把小孩子給她也不行,她大概喝醉了。”
覃坤立刻皺眉,“喝醉了?在哪兒?”
伍大廚領著覃坤和方琴在已經散場的宴會廳里找到譚熙熙和祁強的時候那兩人確實是都有點喝高了。
看著還都像模像樣的,會和人微笑點頭,靠進一聽就發現說話內容都有些顛三倒四,祁強正在反復地說著他當年那段無疾而終的單相思,埋怨譚熙熙竟然一點機會都沒給他,可見對此怨念頗深。
譚熙熙也不知聽明白沒有,端著個酒杯不時鼓勵,“嗯嗯,接著說,還有什么?”
覃坤把孩子交給小偉,上前去分開靠得極近的兩個人,“好了,好了,已經散場,該回去了。”
祁強的司機在旁邊伺機已久,就是不敢像覃坤那樣上前大把將老板揪過來,這時見有人替他揪了,連忙上前,“祁總,我扶你。”
這司機是一直跟著祁強干的人,幾年前陪著一起去接歐仁那批攤子貨的就有他,還有點認得譚熙熙,所以對祁強的反常行為沒有太驚訝,就是累得慌,覺得祁總經理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還要發人來瘋!你要和譚小姐敘舊就不能穩穩當當的等這里活動結束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來慢慢聊?非得立刻就湊到了人家旁邊!
忘了你自己是活動主辦方老總了!害得他一個司機也不能消停吃口飯,得站在附近幫祁強擋各色不停想要過來打擾他敘舊的人,連祁強的秘書都讓他擋了兩次,他容易嗎!
祁強抬眼看見覃坤,立刻一臉郁悶狀,“怎么又是你!跟我搶!”
覃坤不和他一般見識,只把他不輕不重地推到司機那邊,“誰跟你搶了,別想太多,趕快回去醒醒酒吧。”要搶也不是跟你搶。
譚熙熙因為頭暈,所以很自然地抱著覃坤的胳膊靠在他身旁,對著祁強淡定一笑,“今天不錯,酒喝很高興,下次咱們再約。”
她是真的覺得這一晚過得挺高興的,見到祁強,甚至那個其實沒什么感情的老爸,還有他們說起的那些人和事,都讓譚熙熙打心底里感到親切和熟悉,仿佛這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祁強能把求交往未果的埋怨話當面說出來,那就證明這對他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兒了,沒有造成什么大的心理陰影,所以譚熙熙聽了只覺得好笑,同時眼前出現一副祁強高高大大的一個大男人卻連求交往的女生都抱不動,活該沒機會的滑稽畫面。
甚至譚木匠提起她的姥姥姥爺時,譚熙熙的眼前也能隨之出現一套鄉下的老舊院落,院后有兩棵大柿子樹,秋天結的柿子可甜了,她小時候經常吃。那種柿子皮薄汁多,不耐儲運,所以只有小時候住在姥姥家的那段時間吃過,后來就嘗不到了。哪怕她小時候在鄉下過的那段日子很一般,這也要算是童年一段帶著甜味的回憶了。
她一定要離開泰國,離開從小到大的伙伴周,離開她曾經為之拼搏奮斗眼看就能夠握在手中的一切,回來這里,就是為了這些再怎樣也無法割舍的過往,無論好壞,這些過往對她來說都彌足珍貴,因為那些都是獨屬于她的過往,是她人生不可分割的部分。
不過好像還有什么顧慮,這顧慮讓她裹足不前,在離那些珍貴的東西如此之近的時候不敢再踏上一步。
再仔細想想,感覺顧慮好像是一個人,一個對她來說甚至比蓮花之罰還要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