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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至琴架前,慕子凌在琴凳上坐下,他抬起手,輕輕地撫了撫琴身,眼里有對母親深深地思念。
低著頭,他的手指緩緩撥動琴弦,很快,一曲‘陽春白雪’便從指端弦上傾斜而出。慕子凌慢慢閉上眼,仿佛能夠看到,在很久之前,他的父親和母親一起坐在庭院內,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偶爾相視一笑的模樣——
那時,他們琴瑟和鳴,默契自然,是如此的相配。
一曲彈奏完畢,慕子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壓下心中不斷涌出的思念和難過后,他才緩緩睜開眼。
抬起眼眸,卻見本來坐在床上的燕文灝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床,走到了自己身邊,此時正垂眸看著自己,慕子凌有些詫異:“殿下,你怎么起來了?”
問完話,慕子凌又看見燕文灝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里衣,于是皺了皺眉,連忙站起來拿過一件外衫替他穿上,然后對他說道:“殿下現在不宜起身,還是快些回床上躺著吧。”
燕文灝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抬起一只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睛,又微微彎下腰,靠近他的耳畔溫聲問道:“謙和剛才彈奏時,是想起了什么嗎?”
剛才彈奏時,隨著琴音流出,慕子凌的眉眼,也隨之染上了一絲憂愁,而在琉璃燈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似乎也帶著些許難過,仿佛下一瞬間,就會落下淚來。
沒想到燕文灝會這么詢問,慕子凌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緩聲答道:“我剛才并未想什么,只是專心在彈奏罷了。”
燕文灝輕嘆一聲,牽過他的手,一直將人牽至圓桌旁,讓他坐下后,便肯定地吐出兩個字:“撒謊。”
停頓片刻,他注視著慕子凌,忽然問道:“這張七弦琴,可是岳母生前之物?”
聞言,慕子凌眼眸閃了閃,他低下頭,理了理自己有些折痕的手袖,沉默許久,才小幅度地點點頭:“這張琴,確實是我娘的遺物。”
或許是實在壓抑得太久,今夜,伴隨著屋外淅淅瀝瀝地雨聲,慕子凌竟然生出了一種想要傾訴的想法。
他抬起頭,看向燕文灝,當對上對方那雙溫柔無比的眼眸時,不知不覺地,慕子凌便將自己心中所想,一字不落地,全部說了出來。
“我娘,是江南蘇氏的嫡女,她與我爹是指腹為婚。二八年華,我娘披上嫁衣,風風光光地嫁給我爹,婚后,他們琴瑟和鳴,過的非常幸福。”
“我娘十八歲時,懷了我,她和我爹,都十分盼望我的出生,可是,我是不幸的,我的降生,是用我娘的生命換來的,她是為了生下我……”
后面的話,慕子凌抿緊了嘴唇,已然無法再說出口,重生歸來,他對已逝的母親多了太多愧疚,時常會想起她來,而心中對她的思念,也越來越強烈。
他總忘不了,父親提起母親時,眼里盛滿的愛意和溫柔,也總忘不了,父親對他說起的,母親對他出生的期待和深深的愛——
這些,都讓他越發(fā)自責,越發(fā)覺得難過。
看著眼前青年微紅的眼眶,燕文灝心里升起一抹憐惜,他伸出手,捧起了青年的臉頰,自己湊過去,在對方的額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感覺自己額頭被什么輕輕觸碰了一下,慕子凌不禁睜大眼睛,表情發(fā)怔,整個人完全呆滯了。
“謙和。”溫柔都喚了慕子凌一聲,燕文灝伸出手,將還未反應過來的青年直接拉進了自己懷里,他一邊用手輕輕拍打著懷里青年的后背,一邊語調溫和地安慰道:“既然岳母生前是如此期盼你的出生,又如此愛你,倘若她泉下有知,知道你為她這般自責難過,只怕會無法安心的。”
側著臉趴在燕文灝的懷中,慕子凌聽著耳旁不斷傳來悅耳、溫柔的話語,心中漸漸生出許多暖意,連帶本來這么被抱著,該有的別扭和尷尬,都完全被他忽視掉了。
把自己的腦袋又往燕文灝的懷中埋了埋,慕子凌閉上眼,他在心里告訴自己,就這么一次,放縱一下……
此時此刻,他想要靠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他需要被溫暖,一點都不想離開。
第32章
自從那夜忍不住同燕文灝說起了自己的母親,又在他懷中得到安慰后,慕子凌連續(xù)半個月,都借口躲去書房,對燕文灝避而不見。
燕文灝雖然有所察覺,卻只是搖搖頭,寵溺地笑一笑,并沒有去點破他,而是任由他這般避著自己。
他也有事要忙。
不久前,燕文灝做了一件事,他讓暗一用江湖人的身份,送了一封信給燕文遠。
這封信上所寫的內容,便是他先前讓謝景鈺去淮安查的和做的所有事情。
因為如此,他現在每日都需要在凌霄閣內見謝景鈺和暗一,慕子凌這樣躲著他,對他而言,也是好事。
這封信件送出去之后,一連五六日過去,卻沒有起絲毫波瀾,暗一和謝景鈺等得都有些心急了,然而燕文灝始終都在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一點都不著急的模樣。
這日,凌霄閣內。
謝景鈺看著燕文灝不驕不躁的模樣,輕搖了幾下扇子,終于忍不住問:“你真的確定燕文遠會按照你安排的那般,讓人彈劾許昌和李澤章嗎?”
燕文灝抬起頭,看了謝景鈺一眼,笑著回答道:“自然會,只是以三皇弟的性子,肯定要親自去查實一番,算算日子,差不多就在這一兩日了。”
一如燕文灝所言所料,燕文遠確實出手了。
今日早朝之時,發(fā)生了一件大事,而事情的起因,便是右丞相路嚴明的兩份彈劾奏章。
此時的太和殿內,落針可聞,右丞相路嚴明筆直地站在大殿中央,臉上還帶著未斂去的怒容,而禮部尚書李澤章則是抿緊唇瓣,跪在他的身側,二人都不發(fā)一語,低垂著頭,接受燕帝的審視。
剛才在朝會之時,右丞相路嚴明突然出列,神色肅然,向燕帝呈上兩份奏章。
這兩份奏章,一份是彈劾淮安知府許昌,貪污受賄,為一己私利,抬高米價,私自侵占百畝良田,使得淮安百姓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期間,有百姓想要赴京上告,卻被他沿途派殺手攔截,至今已經害死無辜村民十余名。
此人罪行可謂罄竹難書,按照律法,其罪當誅!
另一份奏章,彈劾的是良妃的父親,禮部尚書李澤章。
路嚴明將奏章呈給燕帝之后,并未退回本來位置,而是站在大殿之上,斥責李澤章身為禮部尚書,卻不起警戒之心,不生為國招攬人才之意,結黨營私,貪污受賄,濫用私權,屢次泄露考題,甚至偷換考生試卷。
路嚴明言辭鑿鑿,直指出三年前的秋試,李澤章便是收受賄賂,私自將原本屬于鄭元的試卷偷偷換了給許昌,使得本是有才之人的鄭元名落孫山,而許昌則一朝魚躍龍門,成了一方知府。
路嚴明更是直接言明道:如今許昌之所以能在淮安,魚肉鄉(xiāng)里,橫行霸道,李澤章有著不得不負的責任。
李澤章聽完路嚴明的話,當即差點軟了手腳,跪坐在地上,然而他為官二十余年,心中自然是明白越是這個時候,他就越要鎮(zhèn)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