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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澤緩緩向后靠進椅背,恰聽見甄曉晴的聲音自珠簾后傳來,話是對殿下二人說的:“原來……如今都已二月。”
周韶終究按捺不住。
他向來最厭這些打啞謎的伎倆,索性就對甄曉晴叩首,直言道:“娘娘若因臣求娶甄家縣主而怪罪,不妨明示。臣自認無罪,男女婚嫁,除父母之媒妁之言,更貴在兩情相悅。臣對縣主確是真心仰慕……”
甄曉晴早已將隨蘭澤隨侍逐一查問,深知蘭澤所言非虛。
蘭澤此行除周府與甄府外,未涉他處,不過是在甄府門前稍作盤桓,便遭周府所困。待得蘭澤脫身,就立時回宮復(fù)命了。
且以甄曉晴執(zhí)掌宮闈之能,周韶近日又在甄府門前惹是生非,怎會逃過她的耳目?周韶這番話非但未能自辯,反倒令甄曉晴顏面盡失,新怨舊恨一時并起。她倏然輕笑,將懷中玉貍交由身旁女官,在鑾座上微微前傾,鳳眸輕垂:
“是么?”
蘭澤在簾后聽著這番對答,只覺額角隱隱作痛。她所處之位恰可窺見殿下二人,而姬綏與周韶卻不得抬眼相望。
周韶卻只知上首坐著甄曉晴,右側(cè)珠簾后尚有一人。方才還有宮人上前詢問,那人是否需要添茶。
他暗自揣度或是甄璇,姬綏卻心知不然,因姬綏距珠簾更近,雖不能四下觀望,卻已瞥見簾后之人足上,那雙繡金線的男式錦靴。這人身量在男子中算不得挺拔,骨架纖秀,雖攜著清貴之氣,卻莫名讓人覺得易折、易辱。
姬玦。
此名在姬綏胸中翻涌,幾乎要咬碎牙關(guān)。他對姬玦的記憶確實不多,只有些朦朧身影。
甄曉晴向來防他甚嚴,幼時姬綏若敢暗中抬眸多看姬玦一眼,隨侍太監(jiān)的呵斥便如驚雷貫耳,仿佛他犯下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
猶記某年入京賀壽,適逢雪壓重檐,但見蒼穹垂野,萬象皚皚,唯一人卓然奪目,他遙望姬玦自寶觀殿緩步而出。
那人的肌骨恍將融于茫茫雪色,獨身披著胭脂色錦袍,迎風獵獵展卷,在千里素塵間,凄艷如血。
眼波流,氣神悠。
平臨金殿,氣攝二叁,冷艷驚時。
甄曉晴素喜為姬玦挑選明艷奪目的衣袍,似乎要令天下人皆識得這中宮嫡出的血脈,這江山社稷名正言順的承繼人。
更可笑者,姬玦明明身為男子,卻常乘轎輦出入,仿若多走一步便會氣力不支,故而左右簇擁著眾多宮人太監(jiān)時刻待命,那陣仗,恰似護著一件珍貴易碎的琉璃盞。
可論先帝之心,單從名字便可見一斑。“綏”有安定、安寧之意,分明是盼姬綏一生平安順遂。而正宮嫡子姬玦卻得了個“玦”字,須知玉玦有缺,暗含決絕之意,用作人名實非吉兆。
況且姬綏深知,先帝素來最眷顧周貴妃,愛屋及烏,對他這個兒子亦是格外憐愛。正因如此,他生平最憎惡這跪拜之禮,此禮行下,便意味著先帝的期望付諸東流,繼承社稷之人并非他姬綏。
此刻,他不僅要向嫡母甄曉晴俯首行禮,更要向姬玦,這個在他眼中處處不如自己的庸才,這個怯懦無能之君俯首稱臣。
念及宮外風云變幻、朝局動蕩不安,而姬玦卻依舊深居邀月宮,對政事不聞不問,姬綏胸中不禁氣血翻涌。
那些紅梅映雪之景,仍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憑何姬玦能居這九重至尊之位?就憑他姬玦命好?什么天命所歸,他姬綏向來不屑于這些虛妄之言。
姬綏愈想愈是怒不可遏,廣袖之下,指節(jié)已攥得青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