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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修證跪伏的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犯了更大的忌諱。
這無異于親口承認了畫中之人的身份。
甄修證額間滲出細密汗珠,官袍下的脊背已然濕透:“臣自省己身,未能恪守臣節,致有此禍,罪該萬死,亦不有怨。”
“朕不想把你打入詔獄,”蘭澤拂袖走入內殿,“余千,叫人把他拉下去廷杖,他躺不了一月,你就躺一月。”
待暮色四合,皮開肉綻,鮮血浸透甄修證素白的中衣,他散亂的鬢發黏在頰側,被攙扶著踉蹌出宮。
恰遇一身月白斕衫的宋付意,他執燈而來,身居清要,猶見當年蕙質。兩人隔階相望,宋付意唇角含笑,眼底卻閃過一絲異色。
甄修忽然想起文華殿那日,也唯有他見過最初的畫作。
而寒門出身的探花郎,靠真才實學擠進翰苑的才子,為何要設此局?令圣心不悅,于他又有何益?
甄修證百思不得其解。
寒梅數點,隨風卷入雕窗。
余千躬身于叁步外,雙手捧起一方錦帕,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明前龍井,虎跑泉水……
話語未盡,見蘭澤眉心微動,他立時噤聲。
飛紅棲止御案,唯有茶水傾注之聲,余千偷眼望去,蘭澤正凝視著茶湯,神色難辨。
”順天府總領京畿刑名,竟讓乞丐在光天化日下,搶奪綢緞莊和朝廷命官。”蘭澤把茶盞擱置,冷眼看向余千,“你也是個沒用的東西,不能為朕分憂。”
余千是何人的耳目?
蘭澤心里清楚,這人見錢眼開,誰給錢就替誰辦事。
留余千可窺朝堂暗涌,所以蘭澤暫未發作他,但往日小過尚可容忍,這次連自己的畫像都流傳民間,還特意送回自己手上,屬實膽大包天,豈能輕饒?
蘭澤素不臨朝,也就年宴、宮宴、殿試傳臚、太廟大祭才會出現。文武百官、宗親們難以窺見真容,且畫作未有完成,常人難辨其中女子的身份,唯有親近者方能認出。
此中蹊蹺,必有人暗中推波助瀾。蘭澤不信畫作被搶、被流傳是所謂巧合,遂以他事為由,將余千下獄嚴審,豈料他這阿諛奉承之輩,竟咬死不認。
此番動靜極大,先是甄修證被廷杖,再是余千被下獄,肯定瞞不過章慈太后,面對來傳召的女官,蘭澤叫身邊的人把畫卷交于女官。
“你去回稟太后,這是甄丹心的畫作。”
蘭澤猶未息怒,數日過后,還想再治甄修證之罪,卻聞太后遣人送來教坊司琴師數名,并再賜下合歡酒。
女官已候在殿外,靜待復命。
畢竟太后見甄修證不得圣心,只能另謀他策。此番所選樂師,精于箜篌、排簫、琵琶之藝,更兼歌舞二人,以備圣意。
這些男子皆風華正茂,容色不俗,才藝方面各有千秋,蘭澤猜測,章慈太后是準備去父留子。
殿內絲竹漸起,靡音繞梁。
她頭痛欲裂,但見座下琴師衣衫單薄,卻未逾禮制。紫衫樂師懷抱琵琶,十指翻飛,廣袖隨動作滑落。
紅燭垂淚,緩緩而下。前方香爐吐納甜膩之息,與酒氣交織。
箜篌清越似鶯語,排簫嗚咽如夜泣。
酒過叁巡,有樂師竟跪伏御前,軟語溫存,蘭澤身形微晃,女官立時呵斥:陛下不適,還不速來攙扶!
那紫衫樂師反應最快,他們原以為伺候皇帝不過奉命行事——未料珠簾之后,少帝烏發雪膚,唇若丹朱,尤其那雙眼睛,如墨玉沉于寒潭,令人心亂如麻。
陛下當心。
男子趨前相扶,冷香襲來,混著合歡酒的馥郁,叫人目眩神迷。
蘭澤不善飲酒,此刻殿中唯她一人獨酌,然而抬眸環視,卻見那些樂師面色緋紅,眸含春水,竟與她一般無二。
女官似有懿旨授意,僅允兩名樂師近前侍奉,紫衫者立于左,月白衫者侍于右。
原以為紫衫樂師已屬膽大妄為,豈料月白衫者更為放肆,見其手執白玉杯,親自奉酒至蘭澤唇畔。蘭澤蹙眉避讓,推拒間瓊漿傾灑,不小心浸透衣襟。
女官見狀,當即厲聲呵斥,命左右將樂師押下廷杖叁十。蘭澤無法,只能抬手制止,默許樂師繼續侍酒,權且應下太后安排。
直到叁壺合歡酒飲盡,女官悄然退出殿外,蘭澤已經神思恍惚,酒意上涌,雙頰泛起潮紅。
紫衫樂師俯身欲近,卻被她下意識側首避開。
殿外忽聞步履聲急,宮女趨步入內,低眉稟道:啟稟陛下,顧閣老門生宋大人,于宮門之外已候叁刻。
此刻蘭澤神思昏沉,未及思量自身處境,就糊里糊涂地傳召了宋付意。
宋付意入殿后,跪伏于叁重珠簾外,與蘭澤相隔數丈。
殿內酒色襲來,他卻恍若未覺,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垂落于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