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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牛滿面的裴大少低頭默默地吃面前一碗牛肉面，他話少、人悶，雖然相貌上乘，但很快就會因?yàn)檠赞o木訥不擅應(yīng)對而被人遺忘。相比之下，少女們那些個羞怯怯的媚眼兒，江湖客們那些個久仰久仰的熱辣抱拳，書生公子們那些相見恨晚的深情酸話，都會蜂飛蝶舞般簇?fù)碓谡勑︼L(fēng)生的裴探花身邊。

裴探花實(shí)在也是個人物，有時極品得連裴大少都很不好意思。裴探花買一件白棉袍子，自己動手縫縫補(bǔ)補(bǔ)，四個銅錢的廉價布竟被縫出幾分蜀錦的味道。最近的一次過年，家里實(shí)在揭不開鍋了，裴探花借來半袋紅薯、幾根小蔥，竟然也做了一頓香噴噴的年夜飯。

忘了說，裴探花姓裴，名探花，他爹給他取了這么個花花紅紅的名字，他覺得不太滿意，主要是筆畫太多。于是經(jīng)過認(rèn)真思考，他給兒子取了個簡單好寫的名字，叫裴大少。

裴大少從兩歲會說話起，就纏著裴探花問同一個問題。確切地說，這是兩個問題。它們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困擾著小屁孩裴大少，并伴隨他度過青春期。

每當(dāng)看到形形色色的女子和裴探花彈琴、喝茶、吃火鍋、賭骰子，裴大少都老實(shí)地站在一邊，肅然起敬。打小他就知道，這些女人一個也不能得罪，指不定哪天自己就得張口熱淚盈眶喊一聲“娘”！

——裴大少的問題是：我娘是誰？她到哪里去了？

據(jù)裴探花自己說，當(dāng)年他考試考砸，又在回來路上為了吃一碗長安酸辣豆腐排了三天兩夜的隊(duì)，耽擱了歸家的時日，小妻子負(fù)氣出走，從此他就沒見過她。

你沒有想過去找她？裴大少問。

“想過啊。”裴探花認(rèn)真地回答，“但是我路癡，會迷路。”

裴大少為人實(shí)在，但還沒實(shí)在到相信老爹這一套說辭。那平康坊的才女段娘子捉著他的小手教他寫大字，隔壁梳著墮馬髻的豆腐西施常給他留一碗熱豆腐，帶一把軟劍跑江湖的烏小妹帶各種有趣的玩意兒給他……她們都對他很好，她們中間有沒有他的娘呢？

一直到十五歲，對裴大少來說，這個問題仍然是人生最大的謎題。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經(jīng)常思考“她是誰，我從哪里來，她到哪里去”這種終極哲學(xué)問題，使裴大少頭大如斗，臉容沉郁，少年老成——

這也許就是他看起來像他爹他哥的原因了。

一直到最近，各種蛛絲馬跡讓裴大少赫然察覺，那個困擾他十幾年的答案就要水落石出了！

二

事情的起因是一盒胭脂。

說起來，裴探花雖然進(jìn)京趕考名落孫山，但他彈琴賦詩作畫、縫衣洗菜下廚都很拿手。不過，他最擅長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另外一樣。

畫眉。

在平康坊——城里有名的青樓為姑娘們畫眉上妝，就是裴探花換取一日三餐的工作。他沒事時在家里把橘皮、白瓜瓤和桃花碾碎曬成粉末，制成胭脂，品相效果都不錯。

半月前有一晚，裴探花夜里打著燈籠鬼鬼祟祟地出門，裴大少忍不住好奇心跟上他，發(fā)現(xiàn)他跑到一個巖洞里捉蝙蝠。秋夜寒涼，裴探花只穿了條薄褲子，膝蓋小腿上都是濕漉漉的，手里卻拎了個厚厚的黑布袋，左撲右跳，直到裝了一大滿袋蝙蝠，他才小心地把布袋扎好，從凍得青白的嘴唇朝掌心呵了口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