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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毓自詡不是多愁善感,顧影自憐的懷春少女,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嫁過來只一天,心里的雜念便如野草般滋長。
錦毓想的心中煩悶,索性倒了碗茶壓壓火氣。正喝著,喜鵲打破了一屋的沉寂,報說大小姐來了。沈初華今年剛滿十五,圓潤的臉龐,彎彎的眉眼,算不上多驚艷,卻有著世家小姐獨有的矜持與高貴,倒也引人側目。
初華兩三歲的時候生母便去世了,留下她與沈睿之兄妹二人。后來父親抬了孟氏做正房主母,孟氏對兩個孩子極為刻薄,沈老爺雖萬般寵愛他們,但他畢竟是朝廷命官,事務繁多,不可能事無巨細樣樣安排妥當,于是初華從小就和哥哥沈睿之最親,最為依賴他。因此沈睿之的親事,除了沈老爺外,最重視的莫過于她了。如今見到這位新嫂嫂,見她端莊秀麗面容親和,對她極有眼緣。錦毓見自己這位小姑子年齡雖小卻言語沉穩(wěn),落落大方,也很是欣賞。
姑嫂二人一見如故,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初華心思細膩,她見錦毓臉上隱隱有哀思浮現(xiàn),以為是為孟氏的侄女孟蕙蘭的事煩心,想到早晨孟氏的話中有話,她憤憤不平地對錦毓說:
“嫂嫂可是在煩心孟蕙蘭一事?嫂嫂完全不用擔心。哥哥和我一樣都很討厭那孟蕙蘭。嫂嫂你想必清楚,那孟氏不是我們的親娘,母親在世她百般討好,母親去世后,她總是責罵我們,克扣我們的錢糧衣物更是不在少數(shù)。
孟蕙蘭那時候經(jīng)常到我家玩,幫著她姑母欺負我們,暗地里還經(jīng)常嘲諷我們是沒娘的野孩子,說我們遲早要被沈家趕出去……現(xiàn)在不過是看我哥發(fā)達了,而她自己娘家早就敗落了,才巴巴地說些什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真真是沒皮沒臉,令人作嘔!”
說到這兒,她看看錦毓的臉色,又繼續(xù)說道:“所以嫂嫂根本不用把孟氏的話放在心上,她自顧自的瞎扯一通,我哥和我心里可是像明鏡似的,想讓哥娶那孟蕙蘭,也虧他們想得出來!”
錦毓聽完她夾槍帶棒的一通指責,不覺醍醐灌頂,總算明白了早晨沈睿之為何無緣無故變了臉色。照初華的說法,那孟蕙蘭與沈家兄妹就是仇人啊,沈睿之恨她都來不及,又怎么會娶她?自己沒搞清楚情況就在那里胡言亂語,說什么成就一段佳話,也難怪沈睿之氣得臉色鐵青。
沈初華見嫂嫂一臉的懊惱,便關切地詢問道:“怎么了嫂嫂,哪里不舒服嗎?”
“沒事初華,你繼續(xù)往下說。”
“孟蕙蘭自不必說。至于那三位美人……那原是這一屆的秀女,皇上見他們模樣周正,家世也清白,便把她們賞賜給了我大哥,只說隨大哥處置。大哥對他們毫無興趣,只是礙著是皇上賞的,也不好隨意打發(fā),便安排了院子好吃好喝的供著。說起來地位好像很高,實則也就那么回事,在沈家的地位也挺尷尬的。”
一堆話說下來,初華小丫頭很是口渴,見到桌上有現(xiàn)成的茶壺茶杯。便也倒來一杯細細品著。錦毓見她可愛得緊,便逗她:“小丫頭不在深閨中好生待著,從哪知道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看來要趕緊把你嫁出去了。”
初華噘嘴道:“嫂嫂慣會取笑我,好多都是初蓮妹妹告訴我的,再說事關我哥,其他人我才懶得管呢?”
聽到初華提起初蓮,早上的疑惑又在錦毓腦海中浮現(xiàn),她奇怪地問道:“初蓮不是你后母的女兒嗎?我看睿之對睿言淡淡的,怎么對初蓮那么好?”
初華一愣,恍然大悟道:“嫂嫂你看到蓮妹啦,她身子不好很少出來走動。蓮妹雖然是我們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她心腸可好了。以前孟氏經(jīng)常會讓我們餓肚子,蓮妹就偷偷給我們帶糕點,帶飯菜。有時候給孟氏發(fā)現(xiàn)了就打她罵她,可她下次依然偷偷接濟我們。
有一次大哥生病,躺在床上說胡話,孟氏不給他請大夫說他是裝病,多虧了蓮妹忙上忙下,瞞著她母親請的大夫。要不是她,大哥恐怕早就沒了……蓮妹現(xiàn)在身體不好,都是當年孟氏為了懲罰她把她關柴房,那里空氣潮濕,她娘又不給她飯吃,久而久之,小病就變成大病了。”
她的聲音有了些許哽咽:“蓮妹很可憐,我和大哥都想彌補她,付出我們的一切對她好,她在我們眼里就是嫡親嫡親的妹子。”
錦毓想到那個女孩子,不諳世事卻又好像比誰都成熟,善良的讓人想落淚,心柔軟的一塌糊涂。
彼時天色已晚,初華向錦毓告辭離去。初華走后,整個房間又變得空空蕩蕩毫無人氣。錦毓知道今天因為自己的無知惹惱了沈睿之,有心向他賠罪,卻又覺得兩人見面時間太短,彼此都還不熟悉,自己與他說幾句話都覺尷尬,更別提賠禮道歉了。
想了又想,她還是親自下廚做了幾道家常菜,都是她比較拿手的,又命畫眉去前院請沈睿之。等到她將飯菜一樣一樣的端上桌,沈睿之也正好推開門。
睿之踏著月色推開朧香院的門,頓時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暖意,這是一種帶著人氣的暖意。房間內(nèi)燈火通明,溫溫暖暖。他的新夫人穿著半舊的雪青色棉裙,釵環(huán)盡褪,滿頭烏絲只松松地挽了一個髻,點綴幾朵水紅珠花,襯著她瑩潤的臉龐,煞是好看。
再看桌上擺著的飯菜,瓷盅里盛著煨得熱氣騰騰的酸筍雞皮湯,天青釉盤八寶富貴鵝安靜地躺著,七彩寶盤中整整齊齊攏著萬字珊瑚白菜,還有他愛吃的佛手金卷,胭脂涼糕,青瓷碗中盛著晶潤的香米。
飯菜混著湯水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沈睿之隱隱有種想流淚的沖動。他的心在外漂泊太久了,小時候母親不在,長大后又投身軍營,吃飯對于他好像就是個必須完成的任務,他從來不知道一頓飯可以讓他的心變得這么柔軟。好像就是在今天,他那顆飄零的心才真正安定了下來。
身旁的畫眉見睿之怔怔的,不禁抿著嘴笑道:“將軍,這些菜可都是我們夫人親手做的?將軍快嘗一嘗……”
說完,悄悄招呼所有丫鬟都出來,臨走時順便輕輕帶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