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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一怔。
李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實這話問的她自己也覺得多余,她一直以來,不就是在此刻的到來的嗎?等到母親對朝廷的控制力下降,等待朝廷眾臣對母親的行徑心生不滿,不管是上官婉兒還是李敬業,甚至是墨家的信息系統以及如今日漸成熟的民間勢力靈隱寺,她養兵千日,為的不就是這一天?
李宸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個決定,但每次跟宋璟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都不可避免地會想得太多。
宋璟漆黑的眸子看向公主,看了半晌,伸手過去將公主放在桌案上的手握住,五指收攏,她的手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之中。
“廣平宋氏,從不曾做會讓自己后悔的事情?!?
神龍元年正月,武則天臥病長生殿。
以張柬之為首的一批老臣聯合永昌公主、太子李賢以及相王李旦發動政變,張柬之親自策反御林軍首領,而李宸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朝廷名將程務挺、英國公李敬業盡數聽她調配,后宮諸位宮女有上官婉兒打點,保證了宮外的兵力和后宮的接應。
政變翌日,女皇武則天下令傳位太子李賢,并令太子監國。
政變后三天,太子李賢即位,武則天退為皇太后,遷至上陽宮。
李賢即位后,恢復昔日李唐國號,恢復李唐官服、旗幟顏色。
☆、第189章 :歌盡風流(四)
政變后三天,太子李賢正式登基成為新皇,恢復李唐國號,朝服以及旗幟。
從政變那天一直到新皇登基,李宸一直都沒能去看望母親,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她也終于可以進宮去向母親請安。
可是李宸沒想到母親好似一夕之間,便蒼老了十幾年。
武則天原來雖然年事已高,可她擅長修飾容顏,雖然是個老年人,可精神抖擻,看著不過也是六十左右的模樣。而如今,大概是張柬之等人發動政變的事情對她打擊太大,武則天好像是一朝之間就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氣,頭發也不像從前那么一絲不茍地挽起,形容枯槁,她本就在生病,如今看著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老年人,沒有半分昔日高高在上的神采。
李宸恭恭敬敬地向母親請安:“永昌見過阿娘?!?
歪在榻上的武則天愛理不理地看了她一眼,用諷刺的語氣說道:“我的好女兒。”
李宸抬眼,目光平靜地迎著母親那凌厲的視線。
與李宸一同前來的,還有上官婉兒。
政變當日,上官婉兒在長生殿接應,武則天的詔令全由她起草,李賢登基后,將上官婉兒放出后宮。上官婉兒依舊是昭容,可她成為第一個可以在宮外擁有住處的后宮女官。
政變雖然有李宸的暗中籌劃指揮,政變當日她并沒有出面,因此封賞一概沒有。李賢心疼自己的阿妹深藏功與名,想要變著名目給她一些賞賜,也被她婉拒了。
公主的說法是她如今什么都不缺,阿兄大可不必這般賞她。若是阿兄真心疼愛永昌,不如等什么時候她想要出去遛彎解悶,阿兄不要將她綁在洛陽或是長安便好。
新皇聞言,哭笑不得。這個阿妹從小就喜歡往外跑,喜歡嘗試各種各樣新奇的事情,這一點他也是深有體會,于是只得啼笑皆非地應承公主的條件。
李宸想,如果是從前,母親這樣凌厲的目光,她看到了心中是會發憷的,可如今竟然是不痛不癢的感覺。
可見虎落平陽,母親已經不再威風,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她也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就這么像是個八十歲老嫗的模樣,頭發斑白,滿臉皺紋,即使依然有余威,可卻只能嚇嚇侍奉的宮女。
李宸站在原地,她其實并不想解釋些什么,有什么好解釋的,事實就是這樣。這種事情,母親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
相比于李宸的淡定,上官婉兒則是顯得有些不安,她在李宸身旁,依舊是跪伏在地,武則天沒有喊她起來,她不敢妄動。
李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兒,隨即又看向母親。
武則天目光依舊冷厲,語氣也冰冷:“這些年來,母親可曾虧待過你?”
李宸默了默,搖頭,“不曾?!?
可是有的事情,又豈是這些年來母親有沒有虧待她能說得清楚的?
李宸沉吟了片刻,跟母親說道:“可這些年來,阿娘不曾虧待的人太多了。張閣老這般的老臣,阿娘不曾虧待,武家的人阿娘也不曾虧待他們,張氏兄弟更是不曾虧待?!?
說起張家兄弟,武則天的神色一愣,隨即流露出幾分悲意。
那對兄弟在政變當日,就被闖進后宮的士兵一刀斃命,不止如此,他們的尸體還被吊在城門外示眾三天。至于張氏兄弟在洛陽的家,早被對他們恨之入骨的百姓們闖進去,拆墻拆瓦,東西被掃蕩一空。
李宸不知道如今母親想起來從前的那些事情,會不會后悔。但她知道,從云端掉落到泥地總是讓人難以接受。
新皇即位,皇太后遷至上陽宮。
如今的武則天不能接見任何人,包括武家的人,她一個人深居后宮,所有物質待遇依舊跟她當女皇時一模一樣,新皇心中不論對母親的是否有恨,都不會愿意背負一個不孝的罪名。
當然了,如今皇太后已經不再是女皇了,她如今的身份是新皇的母親,先帝的妻子,從前女皇豢養的那些俊俏的小郎君們,盡數被新皇流放到嶺南一帶去了。
李宸打量了一下一左一右站在母親身旁的侍女,面生得很。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當年李賢廢為庶人,被母親遷至巴州軟禁,如今母親退位,被李賢遷至此處軟禁。
武則天見到李宸,也并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她所有的情緒都在政變當日發作過了,聽說政變當日,張柬之等人逼宮長生殿,在臥榻之上的女皇俯視跪了一地的大臣,怒聲質問這些深居高位的大臣,她可曾虧待過他們?
諸位大臣面露慚愧之色,女皇不曾虧待他們,他們能有今日的地位,誰能說不是女皇的恩賜呢?
為首的張柬之也是老淚縱橫,跪伏在地與女皇說道:“圣人不曾虧待臣等,如今圣人臥病重,難以操持國事,又受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蒙蔽,老臣等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出此下策?;侍永钯t,才思敏捷,又有賢德,先帝在世時便太子殿下十分贊許,圣人將身上重擔交給太子殿下,江山可安矣?!?
李宸也并不認為自己是什么良善之人,母親一味寵信張氏兄弟和武家的人,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倒霉的并不止會是她的兄長們。
母親不當女皇了,不會有生命之憂。新皇登基,頂多不過是軟禁她,她當年不也軟禁了她的兄長們嗎?比起她的幾位兄長,母親的物質待遇以及精神壓力可謂是十分優待。如果不發動政變,一旦有變數,讓武家人或是張氏兄弟掌權,李姓就只有被連根拔起的份兒,包括她。
她如今不是孑然一身,她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對母親而言,或許不管是兒子也好女兒也罷,都是為了權力可以下狠心的??伤皇悄赣H,她沒有那樣的鐵血手腕,也沒有那樣想要君臨天下的志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