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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聽到李宸的話之后,面露喜色跟武則天說道:“恭喜太后!公主這般確實有想為她的族親求情,可公主心中,也是為太后著想的,只是她身為李氏公主,不能與太后將話說得太明白,只好用先帝托夢來暗示太后。”
李宸的這一層意思,武則天當然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么當時她在公主府的時候,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悅。
“先帝遺愿,希望李氏的族親可以在長安相聚,不再各分東西。如今先帝已去,太后與圣人遷都洛陽,便讓李氏族親相聚在洛陽,以慰先帝在天之靈,合情合理,他們又有什么理由不回來?而只要他們回來,不論心中有何非分之想,太后還怕沒法子治他們嗎?對于重要的幾個親王,太后大可派了軍隊前去將他們接回洛陽,若是有人不奉詔,那便是有謀反之心,讓前去接人的將軍將其就地正法即可。”
有的話,不適合由太后直接說出來,于是上官婉兒便將太后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武則天微微側頭,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笑道:“太后這些年來,一心為民。圣人早有禪位之心,若是圣人禪位,李氏宗親又牽扯入謀反一案中,天下之人也并非誰都能理解太后的苦心,若是因此而讓朝中大臣以及天下百姓對太后有所誤會,那便不好。何不將按照公主所言,將諸位親王郡王接回洛陽,由太后親自派護衛前去保護。”
這么一來,便是將李治的族親全部軟禁起來。不止不殺他們,還給他們錦衣玉食,這么一來,朝廷百官和天下百姓還有什么話好說?
當然,太后派去的護衛當然不是為了保護那些人,而是為了監視。
若有異動,則格殺勿論。
☆、180.180:千古女皇(十八)
奉太后詔令,為完成先帝生前遺愿,今令各地親王郡王均回洛陽定居,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詔令一出,朝堂議論紛紛,有人說妥有人說不妥,認為妥當的人覺得這般也好,將各地親王郡王都召回洛陽,就避免了像是越王李貞和常樂公主起兵造反那樣的糟心事;認為不妥當的人則是想到,若是親王郡王盡數召回洛陽,太后名為讓李氏子孫不再天各一方,可誰都不是傻瓜,如此一來,皇權就盡數掌握在太后的手中,日后李氏想翻身,除非太后死,否則難于登天。
可不管朝廷中的意見如何,太后將這個詔令加上了先帝遺愿二字,即使有人想反對,也要掂量著些,加之先前太后重用周興、來俊臣這些人來排除異己,大臣們每次上朝都得捏一把冷汗,生怕一上朝便有去無回。因此雖然頗有不少人不贊同,可也沒人愿意站出來說,誰也不想好端端的,就腦袋搬家了。
太后派軍隊前去將各個親王接回洛陽,德高望重的幾個親王都交給了程務挺、薛懷義、裴行儉這些人,后來想了想,李敬業在鎮壓叛軍的事情上也有立功,而且將親王召回這樣的事情說到底還是李宸為她出謀獻策,她既然想為李敬業的仕途開路,太后也樂于滿足小女兒的要求,于是也將其中一個十分德高望重的親王交給李敬業去接回。
這個親王,乃是當初揚州叛亂時,武則天派去鎮壓揚州叛軍的韓王李元嘉,是李治的叔父,十分德高望重。太后要將這個親王接回洛陽,派了李敬業前去,對李敬業的器重已經不言而喻。
出發前一天,李敬業前去公主府拜訪,說是恭喜御史中丞宋璟喜得麟兒。這個說法也說得過去,宋璟和李敬業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即便平時沒什么交集,但是要去祝賀駙馬這個事情,也實屬正常。而平時都婉轉謝客的駙馬宋璟,也親自接待了英國公李敬業。
李敬業給小宋煜帶了許多東西,什么撥浪鼓、風車之類的一大堆。
其實小宋煜真不缺這些玩意兒,墨家的工藝是極好的,墨非得知公主生下了孩子之后,就送了一堆而的玩意兒來,用的玩的都有,從半歲開始到七歲能用能玩的玩意兒都全部送來了,堆滿了庫房,弄得公主和駙馬兩人瞠目結舌。
李敬業送來的玩意兒,雖然都不是平常工藝,但與墨非送來的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宋璟客客氣氣地跟英國公道了謝,然后說道:“聽說將軍明日便要前去定州將韓王接回長安,此去路程遙遠,若是將軍不棄,不如留在公主府中與璟暢飲一場,也好讓璟借此為將軍踐行。”
英國公說是要前來祝賀駙馬,可真正來意彼此都心知肚明。而且此時李宸也已經出了月子,可以見客了,宋璟想了想,覺得雖然公主說她與李敬業并無不可對人明言之事,可他到底是不愿意放任兩人單獨相處,于是在旁敲側擊過后,得知公主并不在意他也在場,駙馬便十分干脆地將原本應該是公主和英國公的兩人會面,變成了三方會談。
宋璟領著李敬業進了內院,李宸已經在院子里坐著,如今是夏天,她在公主府里,也穿得舒適隨意,是一套蔥綠色的窄袖襦裙,行動方便,即使是常服,也襯得她明艷無儔。
這是李宸生完孩子之后,李敬業頭一次見到她,在上一次見她的時候,距離如今已經將近一年。大概是因為當了母親的緣故,她看起來比從前又多了幾份成熟的韻味。
李敬業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李宸一圈,隨即拱手,“敬業見過公主。”
李宸笑道:“將軍不必多禮,聽說你給小宋煜帶來了許多好玩的東西嗎,讓你費心了。”
李敬業還不知道墨家的存在,更不知道墨家做的玩意兒巧奪天工,聽到公主這么一說,便笑著說道:“我這幾日正在整軍準備前去定州,昨個兒整頓完畢,閑著沒事兒,便出去看了一圈兒,想給阿妹家的小外甥帶點東西,恰好公主與駙馬的世子與小外甥差不多大,便臨時起意替他帶了這些東西,都粗糙得很。回頭等我從定州將韓王接回來之后,便再給世子做幾件更好的。”
李宸笑盈盈的點頭,也沒有拒絕李敬業的好意。
宋璟從前是根棒槌,可這些年來這根棒槌也被公主□□了許久,有的事情他雖然知道李宸在打點,但公主從未將這些事情擺上臺面上跟他說,他也明白大概公主心中有些顧慮。
從前的愣頭青如今已經是個知情識趣的沉穩青年,他心中信任李宸,心中雖然有一萬個不愿意李宸和李敬業獨處,但明天李敬業便要去定州將韓王接回洛陽,這個李氏宗親里的頭號人物,其實十分棘手,李宸私下定然有話要叮囑李敬業。于是,宋璟將李敬業帶進內院之后,跟李宸說了一聲,便自個兒到書閣去練字了。
駙馬走了之后,楊枝甘露等人便訓練有素地將茶具點心等一一擺上,然后退了下去。
李宸坐在一堆茶具前,動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煮起茶來,她低頭看著壺中的茶會,笑著說道:“將軍明日離開洛陽,本該以酒為將軍踐行。永昌以為酒雖是好物,可也傷身,將軍便將就一下,以茶代酒吧。”
李宸給李敬業分了一杯茶,未散的茶湯上是一個安字,“愿將軍此行平安順利。”
李敬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說道:“敬業必定不負公主期望。”
李宸聞言,笑了笑,取出了一封書信。她修長白皙的食指按在信封上,將信封推至李敬業的跟前:“韓王心高氣傲,不見得會愿意與你一同回來洛陽。這有書信一封,你務必要親手將其交給韓王。”
韓王李元嘉好是高祖的兒子,從小被稱為神通,文韜武略,是先帝的叔父。李宸對這個阿翁輩的人物十分敬重,老人家心思清明,大概早就明白母親召回親王的舉動是為何,不一定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李敬業的視線落在那封書信上,良久不語。如今太后將所有的親王和郡王都召回了洛陽,這就意味著以后李氏皇室就要受制于人。從前高高在上的李氏宗親,從此以后就要過著跟喪家狗一般的日子。
“敬業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李宸:“你若是能憋在心里,那便不要說。若是不能,那就說吧。”
李敬業被公主的話噎了一下,沉默片刻,覺得憋不了,于是說道:“公主可曾想過,太后這般行徑,便是在折辱韓王?”
李宸波瀾不興地看了李敬業一眼,語氣也十分風淡云輕,“想過。”
李敬業:“……”
如果公主還愿意裝一下糊涂,李敬業覺得自己還能說得下去,可公主這么明晃晃地說知道,他一時之間,竟也無言以對。
李宸見李敬業沉默,她也不吭聲。
她也不知道李敬業在邊疆的那幾年是干什么去了,他身邊確實有一群追隨者,假日時日,可成氣候。但李宸如今卻覺得李敬業有些過于優柔寡斷了。
“永昌記得將軍的祖父從前最早追隨李密,后來才轉而投奔高祖,撥至我的阿翁太宗麾下。我記得當年父親與我說起將軍的祖父時,說最佩服他的,是他無論追隨哪一個主子,都全然忠心信任,毫不懷疑。”
李敬業聽出了李宸的言外之意,苦笑,“敬業不如祖父的地方良多,慚愧。”
李宸卻笑著搖頭,“將軍并非是不如您的祖父,而是將軍如今似乎還沒認清自個兒的本心,導致您事事瞻前顧后。”
“我其實并不是非將軍不可。但我與將軍有年少之誼,清楚你對李家忠心耿耿,我對將軍為人十分信任,因此才舍遠求近。可將軍若總是這般優柔寡斷,永昌再好的耐性,恐怕也會被磨完。”
公主的話說到最后,已經算得上是十分的重話了。
李敬業聽得冷汗淋漓,隨即露出一個十分復雜的笑容。他又何嘗不知道李宸的意思,他想自己真的是關心則亂,因為自己在意她,所以無論她做什么事情都要為她分析其中的利害關系,其實哪有那么復雜的?
成大事者要懂得取舍,抓大放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