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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娜塔莎回答,“我在忙著給自己榨新鮮橙汁。”
史蒂夫安靜地看著她。
娜塔莎無辜地回視過去。
然后這兩人一起笑了起來。“哦得了, ”娜塔莎笑得拿指節揩了揩眼角,“我們倆一個十級神盾局特工, 一個有常人四倍聽力的超級士兵,為了保護同伴隱私而為此付出的犧牲, 我覺得這值得托尼請我們吃一頓大餐。”
“當然,我幫你記著,小娜。”史蒂夫也笑, 把臉藏在三明治后面,“我要吃頓好的,人均要超——我不知道——五百?”
“大膽點!隊長,五萬美金!”托尼惱火地沖他們遠遠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們兩個不想讓人發現, 就不要笑得這么大聲!”
那兩個人毫不愧疚地對著托尼大笑,身邊布魯斯也輕輕踢了他一腳:“好了嘛, 安東尼奧, ”這混蛋呼喚著他的名字, 現在會這么喊他的也只有布魯斯一個人了。“你念叨我夠久了, 不如放我去吃點東西?我可是坐飛機直接停在你家樓頂的, 我還什么都沒吃呢。”
托尼瞪著他。“這事還沒完,”他宣稱,“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到底把自己折騰成了什么鬼樣子,布魯西。”
——斯塔克與韋恩結識在很久以前。
這很有趣,這不難理解。美國的上流社會就這么點大,誠然每個有錢人都削尖腦袋試圖擠進去,但這個圈是排外且有限的,它有自己的潛規則。
一類人天生下來就屬于這里。他們血管里流淌著藍血,是那種被推崇的“老錢(old money)”,每個人都以自己長長的族譜為傲,盡管事實上這些人里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美國本土人。為了掩飾這一點,他們更要把自己裝飾為歐洲式的貴族,連喜好也更傾向于那些華而不實、貴而無用的東西。
另一類人則是新生的。他們因過于勢不可擋,而被人為的從“暴發戶”里摘了出來,冠以“新錢(new money)”的名聲。這類人出場的時候,旁人的眼光寫滿艷羨,用語言吹捧,拿行為去討好。他們忌諱這類人的權勢與金錢,同時在暗地里審視與評估:這樣強勁的風頭會持續幾時?
顯然韋恩屬于前者,斯塔克屬于后者。
作為這個圈子里罕見的同齡人,托尼和布魯斯,從小就是被他人比較的對象。
八歲之前托尼羨慕布魯斯。這幾乎不用長篇累牘的去解釋什么,任何熱衷于捕風捉影追蹤上流社會八卦的人,但凡看過一些小道消息,都會這樣猜測:是的,他們想,顯然霍華德不是那種會將兒子抱起來舉高高的美國式家長,在這樣家庭里長大的托尼·斯塔克,為什么不會去羨慕另一個泡在蜜罐子里的同齡人?
——對。托尼承認,對。是的,他是有過。那個家庭仿佛一個完美的模板,令他看了刺痛,使他從小就不太樂意到哥譚去。老舊上年紀的莊園,壁爐里嗶嗶啵啵燃燒的木柴,搖椅上微笑著為孩子織毛衣的母親,陪兒子在書房里念書的父親。
那時候布魯斯沒有什么能拿出來吹噓的名聲,不像托尼,他憋著一口氣要做給父親看,四歲就設計出自己的第一塊電路板。但布魯斯,人們提到布魯斯的時候,只會說:“哦,那個過著小王子生活的男孩。”
托尼因這樣的先入意識,對第一次和布魯斯的見面產生抵觸。大人們分別介紹過他們二人之后便散開了,去商討他們自己的事。兒童房里托尼板正地站著,意圖使自己看起來更高、更加傲慢。他沒意識到其實這是他不自覺在學習他的父親,只繃著聲音說:“你就是布魯斯·韋恩,你天天在學什么——你讀過溫伯格的《量子場論》沒有?”
托尼面前的男孩搖了搖頭。他皮膚很白,是那種不常見陽光的白——托尼想著哥譚這個城市總也陰沉沉的,果然沒什么太陽。那雙藍眼睛眨了一下,他看起來并沒有被托尼的態度惹惱,但同樣不顯得熱切。“我最近不被允許出門,”布魯斯溫吞地說,“新的家庭教師據說也來不了了。如果你不想待在這里,你可以去我父親的書房,我能偷偷幫你打開門,我不會告訴大人你沒有陪我。我想,那里會有你喜歡的什么量子論。”
那時托尼敏銳地察覺到一些不對勁,但他當時沒有深思。等長大之后他常常回想,不由得出一個結論:
如果布魯斯·韋恩的童年當真如媒體所述,過著夢幻如童話的生活。
那么,小時候的那個孩子,為什么會形成高敏感的性格。
一個被捧在手掌心予取予求的孩子,不應該能這么敏銳地察覺到當時托尼的不屑與厭煩,并正確的做出回應才是。
與之相對,托尼的性格沒有這樣細膩,但他情感豐富,小時候也很依賴直覺。他從小布魯斯的讓步里咂摸出一點別的滋味,不由得愧疚起來。“……我倒也沒這么想看書,我是說,那本書我家也有,”托尼撐著他虛假的盔甲,向前一步問:“倒是你,為什么你不能出門?”
小天才的腦子里都是靈動的數據與科技,他的知識儲備里暫時沒有太多人性的丑惡,以他的年齡,還沒有大人會告訴他這一點——盡管他已從自己的家庭里體會過了。
布魯斯歪頭看了看他。那身兒童西服穿在他身上剛剛好,襯衫頂端系著個小小的黑色領結。“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因為你其實誰也不認識,”布魯斯若有所思,“但既然你誰也不認識,說不定告訴你也沒有關系。——你會為我保密嗎?”
托尼第一次從同齡人口中聽到這句話,平時都是他家的管家,埃德溫·賈維斯,一位真正愛他的老人,拿這句話哄他得意。他不禁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當然,你絕對可以相信托尼·斯塔克。”
布魯斯卻笑了一下。“做不到也沒關系。我最近在想,每個人好像都會騙人,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永恒不變的感情呢?”
托尼皺起眉看著他,感覺這句話比他平時做的物理模型難以理解多了。
“湯米,哦,托馬斯·埃利奧特,我是說。”布魯斯接著講,他聽起來有種置身事外的平靜:“湯米是我最好的朋友,前陣子他把我推進一個黑不見光的深坑,然后跟我說他其實一直很討厭我。”
他簡單描繪了一下那個地方:“我在更小的時候跌進一個蝙蝠洞里,那是我曾經的噩夢,而這兩個地方真的很像。我差不多呆了整個晚上吧,我是這么想的,不過大人們跟我說其實沒有這么久。再然后我最近就被禁足了,你還是我第一個見到的客人。”
托尼倒吸一口冷氣,他豐沛的同理心立刻使他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一起性質惡劣的兒童霸凌。他張了張嘴想至少說點什么,但第一次經歷這件事使他詞窮,面前的布魯斯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安慰。那張年幼的面孔上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剝離感,就好像這個同齡的孩子正在努力使自己的感情與理智分開——仿佛他認為,這樣就能讓自己不那么難受。
托尼吭哧了半天,結結巴巴地問:“那個……我不確定……我是說,發生這種事,你看過心理醫生了沒有?”
布魯斯點頭說:“我看了,看過好幾個了。他們給了我一些建議,或許你的到來也是那些建議的其中一個。”
托尼覺得布魯斯參與治療的態度不夠積極,便問:“那你是怎么想的?”
布魯斯:“我覺得也沒有變得更好,所以想要么算了吧。”
托尼:“……”
在他短短幾年的人生里,頭一次見到這種類型的人。
托尼年幼的胸腔里驟然騰起一股正義的火焰,他把剛到哥譚時的羨慕與排斥統統扔走,仗著一腔豪情快走兩步,一把抓住布魯斯的手:
“那種卑鄙的叛徒當然算不得什么朋友!扔了就扔了,現在你有我了,托尼·斯塔克!”
布魯斯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見那副過于平靜以至顯得木僵的表情被他打破,托尼心里升起得意,剛才話語脫口而出的后悔也減輕了。
“你不是懷疑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不變的感情嗎?我非要證明給你看,”托尼宣稱,“你以為我是誰?你今后的一生都將為今天而感到驕傲——因為你獲得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聽著!布魯斯,你可以叫我安東尼。”
安東尼·愛德華·“托尼”·斯塔克,這是他的全名。
托尼想了想,宣布說:“至于我,我要喊你布魯西。”
這是斯塔克和韋恩年輕一代的第一次會面。同媒體猜測的完全不一樣,取代了對韋恩家庭模模糊糊的嫉妒,托尼·斯塔克對布魯斯·韋恩的遭遇感到同情。
原來這世界上的不幸,是如此令人不安的豐富多彩。
托尼在哥譚短暫地擔任了一個保護性的角色。這個角色使他暫時脫離了自己的家庭,脫離霍華德的冷漠帶給他的深切無力感,使他從保護布魯斯這一行為中找到力量與發現自我。現在回想起來,童年時的這兩人未嘗不是一種互相救贖。托尼不常承認,但他這么多年養成了下意識關注哥譚新聞的習慣,這只是為了一個人。可惜不管他怎么說,布魯斯都不愿意搬到紐約來。
想起這一點托尼就感到生氣。“你從小就是個混蛋,布魯西。”他宣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