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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徐揚便依計劃行事,先帶了五百人馬入城。
入城才知,宿城這邊的饑荒較之別處格外嚴重:因位置太偏北,甘肅旁處旱了兩三年,宿城卻已五年不曾下雨;五年之中糧食顆粒無收,只靠著周圍城池和邊城軍中接濟。至今年甘肅境內處處糧食歉收,邊城軍中也糧草告急,宿城內斷了接濟,饑民驟增,自然鬧起事來。
宿城官署已被災民打砸,離官署不遠的官府糧倉中存糧本就少,如今也被洗劫一空。不少災民為了搶糧大打出手,官署附近不少死傷,也分不清是鬧事的還是路過的饑民。徐揚先帶人肅清了官署,又安撫了鬧事的災民,忙了一天一夜,城中總算稍有秩序。傍晚時分,馬副將率余下一千人馬押送糧草進了城,方青梅也隨著進城。軍隊在城中驛館安頓下來,等著上頭派來新的地方官,接手宿城事務,徐揚他們便可押送糧草繼續往邊城去。
誰知便在此時出了亂子。
馬副將雖是押送著糧草悄悄從另側城門進城,依然被鬧事的災民看到。軍中有兩個宿城當地的校尉,看了城中慘狀,不顧軍中嚴令禁止,竟然悄悄的給附近災民散了糧食。
等馬副將發現此事時,已為時已晚。
于是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當晚便有災民跑出城去傳了消息:宿城中有西北軍從京中運來的糧食。一夜之間,宿城便被四面八方趕來的饑民圍住。夜半時分徐揚聽說消息,急忙令人守住了城門;等次日午時,徐揚帶人上城門一看,只見宿城城墻之外,放眼望去,方圓一里,已經被災民圍的滿滿當當。
草草估算,城外人數已是近萬。
私自散糧的兩個校尉這才知道惹出了大事,到徐揚跟前負荊請罪。徐揚從輕處置了二人之后,又下了一道命令:自當日起,城門緊閉,任何人等不得出城,亦不得放災民進城。
徐揚方青梅一行人在宿城這一被圍,便是半個多月。
半個月中,圍城災民數目從一萬增加到兩萬余。
邊城一萬援軍五日后便趕到了宿城之外,然而面對城外兩萬余災民,卻毫無辦法:萬余人手無寸鐵,也早已被餓的沒了什么力氣,并無反抗之力;但若驅趕,他們也不肯動彈,心知此時若要不到糧食便是餓死的結局。邊城援軍將領橫下心來,命人騎馬揮鞭驅趕城外流民。誰知這些流民死守著城門,寧可被抽死,也不肯讓開。
西北援軍抵達的當日,城門外災民被抽死十余人。
卻無一人離開城墻。
此時西北援軍若強行入城,只怕要踐踏萬余無辜百姓的性命;而徐揚若強行押送糧食出城,軍糧便只有被哄搶一空的下場。
雙方開始僵持不下。
在城中的這半個多月,方青梅過的可謂度日如年。
她與徐揚等人下榻的驛館離城墻并不算遠,日日能聽到從城外隱約傳來的號哭聲和撞門聲。眼看著徐揚臉色一日黑過一日,為保城內安定,自援軍抵達當日,徐揚便下令在宿城內每日施粥放糧。
第六日上,徐揚接到消息:西北大營張將軍已上書朝廷,請求再調撥糧食賑濟災民。
第十日上,徐揚接到張將軍手諭:嚴守城門,不準放糧。
第十五日上,方青梅問徐揚:你們押運的糧草會不會拿來賑災?
徐揚板著臉回道:
“關內大旱,關外旱的更厲害。韃子虎視眈眈盯著,隨時都可能撲上來。邊城的糧草,決不能動。”
外有餓狼,內有饑民。兩害相權,擇其輕者。
“……若賑災的糧食一直運不到呢?”
徐揚沉默許久,道:
“殺出去。”
第十七日上,援軍便開始在宿城外向災民傳遞消息:自江南調運至甘肅的賑災糧食已經運到甘南碧霞口,甘肅總督已調兵親臨隴南縣,在碧霞口鎮放糧。
起先并無人相信,兩三日之后,有從隴南過來的路人證實了消息,圍城的災民才將信將疑。
宿城被圍的第二十天,城外災民開始緩緩散去。兼之邊城援軍不住驅趕,徐揚等人終于得以在夜間從西門護送糧草往邊城去。
等方青梅隨著徐揚到達邊城故地,已是離京兩個多月以后的四月底。
人間四月,江南草長。
而邊城剛剛經過一場久違的春雨,城中的柳樹才剛剛爆出新綠。
雖已過去十年,邊城中當年方上青和方青梅住過的一處院子仍被留著。方家有兩位老仆,一位門房老韓,一位廚娘鄒嬸,這么多年一直沒有離開,早把方家老宅當做了自己家看顧著。徐揚說,還有當年方上青將軍身邊的老吳副將,也三五不時過來看看,照料老韓和鄒嬸一二,并時時遣人送些米面錢糧。
說完徐揚又笑著解釋:
“就是吳胖子的爹。”
但方青梅甫一入城,來不及安頓,便先往邊城西郊跑了一趟。
當年方上青受傷不治留下遺言,死后務必要將他葬在邊城西郊之外的高坡上,從那里可以俯瞰蒼茫西北,他活著看不到,死后也要等著看韃子被驅逐關外的那一天。
春天正是黃沙漫天的時候,幸好這天卻是陽光晴好,風止云棲。
方青梅和徐揚到達西北高坡的時候正是清晨,蒼藍干凈的天似一塊發亮的藍綢,籠罩著身后孤零零的一座邊城,城西連綿的西北大營,腳下的高坡,和遠處空曠遼闊漫無邊際的沙漠。
方上青的墓碑便立在坡上背風處,為防韃子使壞,只立了簡單一座石碑,上頭連名字也無。
方青梅恭恭敬敬跪地磕了頭,又起身將墓碑周圍清理干凈,才看到碑前三只酒杯,只是已被黃沙半掩,頓時有些奇怪:
“不知是誰來祭奠父親。”
徐揚不以為意道:
“軍中將士,城中百姓,常有人來此處。”
從西郊回到城中,徐揚因還有公務在身,便遣了身邊馬副將陪著方青梅回城中老宅。因提前寫信打了招呼,老宅早被收拾的干凈利落,桌椅煥然一新,窗紙是新糊的,連臥房之中窗簾被褥,也都是新換的。
方青梅見到老韓和鄒嬸,久別重逢,說起舊事新情難免落淚一番。待敘舊過后,鄒嬸才又拉來兩個小丫頭,說是一位吳副將安頓她們來方家老宅,專門伺候“方小將軍”的。
馬副將聽了,便對方青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