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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太、周毅與何氏都在房中安坐,一看到周寒進來,周毅臉色一變,便要發作,被周老太太慢悠悠攔下:
“你且等等。這都半年不見了,我先跟寒兒好好說幾句。”
周寒先到了塌前,恭恭敬敬與周老太太磕了頭:
“祖母病中,我卻沒能趕回來侍奉湯藥,先請您責罰。”
“罷了罷了,快起來吧。”周老太太仍是先心疼孫子,親自起身上前拉著手將他扶了起來,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便忍不住抹淚,“怎么比走的時候還消瘦了些?你媳婦雖然沒有明說,我也知道,為了這條腿,你又遭了大罪了。現如今菩薩保佑,終于好了,也算了了我們的一樁心事了。”
周寒笑道:
“菩薩自然有功。不過也得多謝青梅,幸虧她引薦了一位京城有名的李大夫,才想法子治好了。”
老太太頓了頓,又意味深長道:
“你要謝你媳婦的,豈止是這一件?這些日子以來,青梅天天早起親自為我煎藥,服侍我穿衣捶腿,梳頭洗臉,比親孫女還盡心盡力。還抽著空陪你母親說話解悶,替你嫂子哄著小寶,這些孝心,不都是替你盡的嗎?”
周寒微笑著垂眼:
“祖母說的是。這次見著面,我必得好好謝她。”
周老太太打量孫子臉色,和煦道:
“那你打算怎么謝呢?為人妻子的,上對老人盡孝,下對后輩疼愛,中間對夫君關懷體貼,樣樣盡心盡力,可未必是圖夫家的錦衣玉食。我嫁了你祖父,你娘嫁你父親,從官家小姐為商賈婦,也都算是下嫁了。可是這么些年來,從不曾覺得委屈過,你道我們是圖的什么?難道是圖夫君的一聲謝,還是圖周家花不完的金銀?”
周寒何等聰明,抬頭看看周老太太臉色,便又在塌前跪下:
“祖母,父親,母親。醉春樓令晚秋姑娘的事,其中曲折甚多,請先容我稟明——”
“你也不必對我們說了。”周老太太擺擺手,斂起笑意,正了臉色,“該知道的,我們也都知道了。我這里,只有一句話,孩子若生了下來,驗明了是周家骨肉,可以進周家的門。那位令姑娘,不論是為妻,還是為妾,就算來做個丫頭,也斷無進周家門的道理!就算沒那個福氣留住青梅這樣的媳婦,咱們周家,也絕容不下這么一位青樓出來的少奶奶的。”
“……”
“至于青梅,”周老太太慢慢道,“她已向我們說明了。你若無心,她也無意與你將就在一起。我跟你父母親商量了商量,成親前后,就已讓人家受了不少委屈,若是你二人真要和離,斷然沒有再委屈人家的道理。到時候讓你父親母親與陳家親自賠禮道歉,如果陳家愿意,我便直接將她認作干孫女,日后再慢慢為她說一門合心的親事,嫁妝由周家來出。”
“……”
周寒聽到這里,已是滿臉鐵青。
方青梅回來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什么?!聽周老太太這話,不僅知道了令晚秋懷有身孕的事,更知道了他與方青梅私下商議和離的事,而且還真打算點頭同意讓他二人和離——還要給方青梅另擇夫君、陪送嫁妝?!
周寒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祖母,父親,母親。請先容我稟明。一則,令晚秋姑娘懷的孩子,并非我的骨肉。”
頓了頓,又道:
“祖母父母親明鑒。我固然不懂事,但不至于做出這么荒唐的事。我與令姑娘,雖有交往,但止于君子之交,清清白白。令姑娘也并無嫁入周家之意,只是遇人不淑,錯付終身,自覺卑下,愧對孩子,所以請我幫忙,想為孩子謀個清白出身。”
“此事她不欲人知,唯恐孩子日后知道自己出身卑賤。彼時我既然答應了她,因為動過把孩子留在身邊撫養的心思,又唯恐你們不答應,所以就將此事瞞過了你們,想著日后想法子把孩子留下。”
“至于青梅那里……這些誤會,我會一一與她說明。”周寒說著,又對著周老太太磕個頭,抬起頭一一看過去,“從前自暴自棄自以為是,惹出這些麻煩讓長輩操心,這都是我的不是。和離的事,是因誤會而起,我會想法子消弭青梅的心結。如今她既已嫁了我,斷沒有再嫁的道理,請祖母和父母親,萬萬不要再提這樣的話了!”
周寒對幾位尚有些一頭霧水的長輩稍作安撫,便辭別出來,又匆匆趕到小側院。陳稟夫婦奔波勞累許久已經歇下,周寒便遣人請了長壽出來。
長壽因知道令晚秋懷孕之事,對周寒有些不假辭色。周寒心中有數,便先向長壽說明令晚秋之誤會,又囑咐道:
“此事千萬先不要跟陳大人陳夫人提起。”
長壽還有些將信將疑:
“沒弄明白之前,我自然不敢亂說。只是這事是非真假,二少爺又該怎么證實?總不能憑著您怎么說怎么是吧?我們小姐豈不吃虧!”
周寒無暇細說,轉而問道:
“那天令姑娘來,到底所為何事?”
“我并不知道具體情形。”長壽道,“小姐也未與我細說。二少爺該去問令姑娘自己。”
說著便把那天方青梅說的話又跟周寒說了一遍: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周寒聽過,仍覺一頭霧水,問道:
“你家小姐可說了什么時候回揚州?”
“小姐說早則明日回來。晚則兩三日吧。”
周寒聽了,抬頭又切切囑咐一句:
“長壽姑娘,此事萬不可令陳大人陳夫人知道。等明日我回來,你便知道真假了。”
說完轉身便走。
長壽在后頭追問道:
“二少爺這是要去哪?”
周寒頭也不回道:
“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