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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春急了:“死什么死啊!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我讓你平安歸來,誰要你死而后已了?”
方淮似有些詫異地望著她,卻見她一字一頓地說:“等你歸來,本公主有話要說。方淮,你得回來復命,這是命令。”
他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那不可一世的長公主又仰著頭轉身走了,那背影驕傲得像只孔雀,卻不知到底有什么命令要下達給他。
他對著她的背影鏗鏘有力地說:“是,屬下領命!”
他并不知道轉身離開的瀾春得努力仰著頭,才能克制住泛紅的眼圈不掉下淚來。
*
大軍走后,不過半月時間,風波再起。
錢塘江忽然出現異象,說是日出之時,北邊的浪潮里出現了一塊巨大無比的黑色礁石。漁民們打撈上來一看,那礁石上的紋路斑駁凌亂,碰巧一算卦老翁路過江邊,湊近一看,面色大變,直呼:“大兇之兆,大兇之兆!”
正值夏末,錢塘江一帶雷雨交加,電閃雷鳴,當地官員立馬上書朝廷,將此事巨細靡遺報了上來。只是那個兇兆卻在當地傳了開來,鬧得人心惶惶。
數日之后,西北一帶忽然出現天火,據說一夜之間,森林里各處燃起熊熊大火,燒得昏天暗地,日月無光。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百里之地,滿目瘡痍。
文武百官都被這樣的異動震住了,而在這當頭上,更駭人聽聞的是,不知哪里來的傳言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據說十五年前,先帝離世那夜,曾立下遺詔廢黜太子,改立四皇子為儲君,擇日登基。但二皇子罔顧皇命,篡奪皇權,將本該登上帝位的四皇子趕去淮北,并且瞞下詔書,從此欺上瞞下,一手遮天。
消息像是雪花一樣涌向皇宮,各地異象突發,謠言四起。
皇帝站在勤政殿門口,望著寬敞明亮的紫禁城,只平靜地說了句:“老四終于來了。”
☆、第90章 金鑾意
第九十章
京城的秋天好像從來沒有這么冷過,明明大街小巷都是金黃的落葉,明明皇城里的山都被楓葉染成了明亮動人的火海。
可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沒有人有心情賞楓葉。
皇帝忙得不可開交,朝廷的大半兵力都派去平復西疆的叛亂,而這節骨眼上,他還要分心處理黃河一帶的后續災情,以及盯著淮北那位的動向。過去支持過靜安皇貴妃與老四奪娣的舊部須得嚴加監督,四方邊疆駐守的將士須得重振士氣。
最要緊的,是民心,是被謠言鬧得人心惶惶的百姓。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是誰都明白的話。
可民心卻是天底下最難左右的東西。不管你十來年如何勤政愛民,如何兢兢業業,可到了這天災**齊上陣的時候,總有無數人覺得這是老天的意思。
早朝時候,皇帝又接到奏報,江西一帶有人帶頭聚眾鬧事,成千上萬的百姓涌上街頭,說要皇帝給個說法。那些人燒官府,罵官吏,還有人口口聲聲稱皇帝是謀朝篡逆的兇徒。
老四十年來沒有任何異動,卻原來都用來布這樣一場棋局了。
皇帝一面派人平息內亂,一面要盯著邊疆的外亂,這幾日眼皮子下頭都有了淤青。他議完政后沒有回乾清宮,反而去了城墻上。
紫禁城的城墻筑得那樣高,恍惚間只要伸手便能碰到天上飛過的鳥。
他望著那平攤寬敞的空地,望著京城里的萬家燈火,秋風瑟瑟,卻唯獨他孤零零守在這偌大的宮城里。
他忽然問身后的人:“你說,朕這次還會贏嗎?”
趙孟言一身天青色官府,皇帝有多憔悴,他就有多憔悴。他與方淮同是皇帝的左右二膀,如今方淮帶兵平亂去了,能與皇帝無話不談的便只有他。皇帝忙成這個樣,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從嗓子眼里發出兩聲輕笑,語氣輕快地問:“只是這樣就怕了?這可不像我認識的您。”
皇帝苦笑兩聲:“那你說說,你認識的朕是什么樣的?”
“外表謙虛,骨子里卻自負得很,哪怕趨于絕對的劣勢與逆境里,也總是有扭轉乾坤的本事。”趙孟言平靜地看著皇帝的側臉,好像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微臣記得當日您得知先帝爺留下的遺詔時,手心都捏出血來了,可面上卻沒有絲毫異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一切安排妥當。傳方淮去定國公府強取兵符,派兵封了乾清宮,四王爺和靜安皇貴妃那邊抽走所有宮人,不許一丁點消息傳出宮去……”
沉默片刻,趙孟言笑了:“那個時候,我看到您一個人站在大殿之上,僅僅是思索片刻,就做出了最周全的布置,我想,這輩子跟著這樣的君王一定很意氣風發。”
皇帝也好似回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歷歷在目。
他仿佛還能看到乾清宮門口跪了一地哭泣的人,還能聽到喪鐘哀戚沉重的聲音。那時候他幾乎一無所有了,擁有的一切都將被剝奪,可他不甘心。
往事如煙,到頭來他站在城墻上望著京城的萬家燈火,只輕笑了兩聲,說:“興許是在那金鑾寶殿里坐了太久,孟言,朕竟已記不清當初的自己是什么樣子,也記不清老四到底長什么模樣了。”
本該是一脈相承的手足同胞,本該是血濃于水的骨肉至親,可生在了皇家,一切就都變了模樣。
“朕記得小時候還與他一起玩耍過,那時候他才剛出生不久,靜安皇貴妃還在月子里,朕偷偷溜進了他的房里,奶他的嬤嬤睡著了。朕就輕手輕腳走到了他的木床邊上,他那時候只有一丁點大,像個小貓小狗似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我。我伸手去摸他的臉,他就咯咯直笑……”
“后來他長大些了,能走路了,有一回在御花園里頭和宮女太監玩耍,恰逢朕下了早課回東宮,經過了御花園。他一頭扎進朕懷里,含糊不清地叫著二哥哥,朕沒忍住,費勁地抱著他一起瘋跑,結果被靜安皇貴妃撞見,臉色大變,拉著他就走,活像朕身上有瘟疫。”
其實也是有過真把老四當弟弟看的日子的,他滿心希望做個好哥哥,像對待瀾春那樣,對待恭親王那樣,都是手足同胞,為什么要因為上一代的磕磕絆絆就記恨彼此呢?
只可惜老四長大了,也隨了靜安皇貴妃的性子,對他這個太子恨之入骨。
他其實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叫那個幼時還無比敬愛他的四弟最終變成了他的死敵。
趙孟言也看著城墻下燈火輝煌的夜景,末了低聲說:“人世間有太多想不到的事,人心本就如此,復雜多變,不可能一直無欲無求。有所求就會有所恨,恨得不到的那些東西,恨得到那些東西的人。”
兩人自打在乾清宮爭論過昭陽的身世問題后,一直有些尷尬,除去朝堂上的君臣相待,私底下很久沒有像這般坦誠相待過了。過去本是無話不說,皇帝知道趙孟言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趙孟言知道皇帝中午又吃了什么不喜歡的菜色。
他這番話叫皇帝沉默了半晌,最終轉過身來望著他,輕聲問了句:“那你呢?朕得到了你想要的人,你是否也會恨朕?”
夜色之中,趙孟言一身青衣在城墻上翩然飛舞,衣袍被吹得鼓鼓囊囊。他倏地笑了,眼眸似是夜空中的星子,璀璨明亮。
“我可沒那么小氣,論姑娘的心,我得到的可比您多了太多。不敢說多了,但這京城里十個姑娘里頭,至少六七個都愛著我。可是做人不能那么貪心,也不能總是一帆風順,眼下您得到了她,這就是老天給我最好的磨練。畢竟偶爾我也該嘗嘗情場失意的滋味啊,不然人生也就不圓滿了。這一回,權當我讓著您,不然您輸急了,萬一要跟我較真起來,吃虧的只會是我。”
他滿口胡說八道,可看向皇帝的眼神卻始終明亮,始終如初見時候那般,坦坦蕩蕩,毫無隱藏。
皇帝眼眸動了動,有笑意像是流水一般蔓延開來,他想說點什么,可喉頭卻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