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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笑,還當真笑出聲來了,胸膛與她的背緊緊相貼,那陣笑意也傳達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心底。他嘆口氣說:“事不過三,下一回,你等著,我一定得拿出看家本事讓你瞧瞧。免得你以為我是無能的皇帝。”
她笑著回過身來,把臉靠在他的胸膛上:“成,將來再看您的本事。”
男歡女愛,人之本性。他肯這樣縱著她,她也在暗下決心,再等等吧,再等等,讓她全心全意把自個兒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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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昭陽深夜不歸,宮中就要下匙,各宮各殿都要鎖門了。明珠和流云在小院里干等著也不是法子,流云再三說:“不是伺候皇上用膳嗎?怎的還沒回來?皇上這一頓飯吃了都一個多時辰了,吃的什么呀這是!”
明珠也怕昭陽有個好歹,到最后索性起身往外走:“你在這兒等著,我出去尋人問問,她別是有個什么好歹,那咱們可怎么辦?”
“哎,你找誰問吶?這當頭,你難道要去乾清宮問皇上跟前的人?不能夠啊!”流云也站起身來,“要不,還是再等等?咱們皇上是明君,輕易不懲罰人的,就是小小懲罰一下,也不至于要了命。咱們也別太擔心了,昭陽她一向討人喜歡,也不至于就得罪了皇上……”
“你放心吧,我去宮中瞧瞧值班的禁軍,請他們帶我去見見方統領。這些日子每日與方統領打交道,我瞧著他倒是個好人,應該也會體諒咱們擔心昭陽的心情,行個方便,打聽一下,不礙事的。”明珠披上外衫就出了門,外邊夜色沉沉,她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值守的禁軍倒是都很有規矩,一尋就能尋到。只是明珠大著膽子上前去問了好多次,對方都是一板一眼地回答說:“統領大人又不用值守,我等如何知道他在哪里?你要求見,就去按規矩辦事,遞牌子,讓人問過統領大人的意思。”
明珠沿著宮道一路走,都快到乾清宮了,也不能真跑去乾清宮找人吶。這當頭遠遠地瞧見太明湖邊有一隊人走來,她覺得那身形有點熟,再走近些,才欣喜若狂地發現來的人正是方淮。
方淮在乾清宮那頭巡了一遍,時候不早了,正準備回自己府上歇息下來,大老遠看見個形單影只的宮女在朝這邊走。他眉頭一皺,都這個時間了,宮里該下匙了,怎么還有宮女在外頭亂跑?正準問上前盤問,就見那人忽然拎著裙子一路小跑過來。
“方統領。”她俯身一拜,面上盡是喜色。
是她?
方淮愣了愣,見她這樣子有些奇怪,她見了他這么高興?當真叫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都這個點了,你不在自己的住處好好待著,跑出來亂晃什么?”他的語氣還是很嚴厲,一板一眼的禁軍統領嘛,自然什么時候都是端著架子的。
明珠急忙說:“是昭陽今日回來之后,被皇上召去伺候晚膳,可到現在也沒回來。我心里急,想來尋您打聽打聽,昭陽是做錯了什么事,被皇上給留住了嗎?”
她咬咬嘴唇,低頭請罪:“我知道打聽皇上的事情是大罪,可真擔心昭陽一個不留神得罪了皇上,所以親自來問問您……”
方淮頓了頓,看她那心驚膽戰卻還非要往下問的樣子,沉默片刻,才搖頭說:“你回去吧,她沒事。”回頭看一眼乾清宮的方向,夜幕之中,那偏殿燈火輝煌,“今夜她恐怕不會回司膳司了,你管好自己的嘴,此事莫要說出去了。還有你那屋里的流云,一并說好。若是這事被你們露了口風,她麻煩才大了。”
心下其實也是有些不理解的,皇帝什么時候都好,處理起政事來頭腦清楚、殺伐決斷,他沒有什么時候不佩服。可到了感情這事上頭,皇帝也開始黏黏糊糊拎不清。要是真喜歡,為何不賜個封號,納入后宮,非得這么偷著摸著來?
方淮嘆口氣,這事真棘手,暗地里來又能瞞多久?
☆、第63章 動私心
第六十三章
明珠沒有會意,只是呆呆地望著方淮:“她不回來了?為什么不回來?是犯了什么錯,皇上要處罰她嗎?”
方淮遣退了一干隨行的侍衛,側過頭來望著她:“她沒犯錯,也沒做錯什么。皇上要她留下來,不為別的,只為想看見她,想把她杵在眼窩子里。今日她還是司膳司的典膳,但用不著多久她就會光明正大到乾清宮去了。”
這事她們遲早會知道,這陣子也需要她們保守秘密,方淮聲色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對明珠而言卻不啻是個天大的響雷砸落在耳邊。
她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才臉色慘白地說:“可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在宮里好好待到二十五,放出宮去了怎么自由怎么過。皇上忽然對她有了心思,就不顧別人的想法,想弄到跟前就弄到跟前,叫她可怎么辦?”抬頭望著方淮,她急急地問,“皇上會把她立為妃嬪嗎?這輩子都出不了宮了是不是?”
方淮搖頭道:“這我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我如何揣測得了?”見她實在著急,他還是耐下性子勸慰了一句,“你也不用急,皇上對她是真心的,不會讓她吃虧。”
明珠的眼圈驀地紅了,笑了兩聲:“不會讓她吃虧?像你們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從來都只顧自己想要什么,哪里顧及過別人的感受?真心還是假意,誰知道呢?從來富貴多強權,橫豎人微言輕的下等人是沒資格說話的,都是你們說了算!”
她一心以為昭陽是被皇帝逼迫著才半個字不說就走到了今天,往事涌上心頭,一下子就不能克制自己。
方淮神色未變,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月色之下那個總是平和規矩的宮女似乎變了個人,原來浩瀚的海面之下另有洶涌波濤。
他就這么負手而立,慢慢地問了一句:“從來富貴多強權,這話是你的想法?”
“是,是我的想法。”明珠攥著拳頭,神色有些激動,“皇上喜歡昭陽,非要把她留在身邊,她不留,皇上就能放她走?”
“不能。”
“那不是用權勢逼迫人是什么?”她咬牙切齒,“這京城里權貴無數,全都沒有一個好東西!若不是皇權在上,有人撐腰,那些皇親貴胄也不敢在京里橫行霸道,我爹娘也——”
言多必失,她猛地頓住,閉了嘴站在原地,胸口大起大落,神情難堪。
方淮卻聽清了她方才說過的話,眉頭倏地一皺:“你爹娘怎么了?”
橫豎都開了這個口,還有什么不敢說的嗎?他要是想治她的罪,方才那番話也已足夠。明珠索性說了出來:“我爹娘怎么了?呵,十二年前,我爹娘不過在市集上賣菜求生存,哪知道定國公府的家丁縱馬傷人,將我爹娘的攤子砸爛不說,還害我娘受了傷。我爹氣不過,想跟他講理,他卻口口聲聲說是我爹娘自己不長眼,撞上了他的馬蹄,害他的愛馬受驚,還要我爹娘賠錢!這京城里的權貴真是無所不能,帶人一次又一次來我家砸東西,我爹被逼無奈,只能去大理寺擊鼓鳴冤,可大理寺卿也是權貴之一,一看是定國公府的人,而我爹不過一介草民,孰輕孰重立見分曉。”
眼眶發紅,她顫聲恨恨道:“那年我剛進宮,宮墻那么高,我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事。等隔壁的大嬸跑來宮門口遞消息時,我才知道我爹娘都沒了。大理寺的五十杖責可是說著玩的?那么一打下去,他們還能活得成?”
只可憐她那年未到十歲,小小年紀什么事都做不成。她日也哭,夜也哭,更恨自己連出宮去幫爹娘送終都做不到。
玉姑姑憐惜她,替她給了一錠銀子給宮外義莊的人,那些犯了事又無人收尸的死人都擱莊子里放著的,若是時辰到了,仍未有親屬前去打理,那就把尸首扔進郊外的亂葬崗里,草草掩瞞完事。多虧玉姑姑出手相助,否則她爹娘就真的去了那亂葬崗。
后來義莊的人拿了錢也辦了事,將她爹娘葬在城北荒郊的山腳下,她好歹是知道爹娘所在,每年告假時還能有個歸處,見見他們。只是爹娘是以帶罪之身被杖斃的,她連一塊墓碑都無法為他們立上去,只能用無名的木板代替靈位。
心里的恨是無法了了。
方淮沉默半晌,也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就遭逢過這樣的事,只能低聲說了句:“那定國公府,十年前就沒了,陸家滿門都被流放淮北,你爹娘……也算是大仇已報。”
“大仇已報?我只恨那陸家沒被滿門抄斬!”明珠的眼眶里蓄滿了淚珠,“他們雖流放淮北,但仍好端端活著,也許家大業大、金銀滿貫,就是去了淮北也仍然過得滋潤。可我爹娘就那么沒了性命,他們這輩子明明連只螞蟻都不敢踩死,卻一朝送了命。還說不是富貴多強權!這京城里的權貴沒一個好東西!”
她不是那種性情剛烈之人,說這話時哀戚大于激憤,到后來已然淚流滿面。
方淮望著她淚光瑩瑩的面容,心頭忽然就有些沉重,抿了抿唇,他低聲說:“富貴多強權不假,但一竿子打死所有人也是荒謬的。人心的好壞與權勢、富貴沒有直接關系,窮人里有為國報效的好男兒,也有偷雞摸狗的下三濫,權貴里有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卻也一樣有開倉濟糧的善心人。邊關打仗的將士們刀頭舔血才換來大興的今日,一朝功成白骨枯,你又如何能說他們不是好東西?”
明珠面容慘淡地站在那里,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