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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瞥她一眼:“你當朕是什么人?這么愛摘人腦袋,朕失心瘋了不成?又不是紂王秦王那種暴君,干什么動不動要人小命!”
她仰著頭看著他,那樣好看的人,那樣明亮動人的眼,她當然知道他不是暴君了,他是天底下最和氣最有人情味的皇帝。
老站在這兒也不是個法子,皇帝忽然拉拉她的衣袖:“咱們上那邊走走去。”
他說的是太明湖的方向,從司膳司沿著小路走上一段就能橫插過去,這個點兒了宮里頭靜悄悄的,也沒什么人。他想與她走走,看看那些明明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色。
昭陽默然依了他,兩人就這么慢慢地走著。今夜的月光明亮似水,一地都是白茫茫的清輝,道旁疏影晃動,遠處蟲鳴鳥叫,有初夏的風迎面而來,涼爽卻并不寒冷。
皇帝問她:“承恩公府的差事辦得如何了?”
“一切都很順利,趙夫人待我們很客氣,幾乎有求必應,府上的下人們也恭恭敬敬的,看在您的面子上,都對我尊敬有加。”她那諂媚的毛病是改不掉了,說話好聽著呢。
皇帝失笑:“辦得順手就好,朕一早知道你是個能干人,這點子事不在話下,難不倒你。”
“您對我可真有信心。”昭陽訕訕地看他一眼,“我可對自己的本事沒什么自信,從前都是玉姑姑護著我,我沒吃過什么虧,可也沒辦成過什么事。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平庸的人,這輩子最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成。”
皇帝聽著頓了頓,片刻后才點頭說:“有人護著是好事,平庸些也不打緊。人就一輩子,做什么非得一馬當先、勇往直前呢?”
就像他,他是帝王,注定這輩子不平庸,可今日的尊榮是多少腥風血雨換來的?今日有多尊貴,曾經就有多狼狽。不忍辱負重,又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低聲說了句:“朕倒是羨慕你,有人護著,可以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就活到了今天。”
這話來得很突然,昭陽一愣,抬頭看他的側臉。皇帝若有所失地望著遠處,睫毛顫動時宛若有流螢在眼睛上飛舞閃動。
她也知道他曾經有多不易,那無名山上的墳冢,那落入青草之中無影無蹤的淚水,大抵都是他對于往昔最酸楚的記憶。明知不應當,她卻很想伸手摸摸他的眼睛,想告訴他不要難過,那雙眼睛在飽含笑意時才是最美的。
可衣袖里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按捺住了那股沖動。她跟自己說,如果明知沒有結局,就不要開始,不要撩撥。撩撥了他,也撩撥了自己,最后是兩敗俱傷。
昭陽,你好好想想吧,你要的是出宮之后寄情山水的自由,不是這四方城內的拘謹肅穆,不是與后宮妃嬪共同分享他的寵愛。你若是走了,有關于他的所有曾經都只屬于你一個人,可你若是留下來,后半生里的所有日子都是與人爭奪,與人猜忌。
她定定地走在他身側,眼底一片滾燙。
冷不丁被他拉住了手,她驚慌失措地抬頭看他,卻只看見他深遠明亮的眼。皇帝問她:“從江南回來這么些日子,你改變心意了嗎?”
“……”
“還是如當日所說那樣,不愿意留在朕身邊嗎?”
“……”
皇帝拉著她的手,低頭看看那上面薄薄的一層繭子,沒忍住用指腹揉了揉,又牢牢握在手心:“朕今年已近而立,走過了很多不順,才有了順順遂遂的今日。朕很感激遇見你是在這樣的時候,而非昔日朕沒有權利、受人欺負的時候,若非如此,朕也不敢叫你留在身邊。昭陽,朕不想叫你吃苦了,也不想叫自己再備受煎熬了,你就當可憐可憐一個都快三十年了才頭一回嘗到相思之苦的人,別走了,成嗎?”
他的低聲下氣叫人措手不及,叫人難以自制。
吧嗒,滾燙的熱淚掉在他握住的那只手背上,他怔住了,抬頭一看,才看見因他的一番話一臉哀戚的人。
“你,你別哭啊。朕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出自真心,沒有騙你。”他有些急,伸手去擦她的眼淚,“你哭什么吶,朕都還沒哭呢,你倒是哭得這么傷心!”
昭陽又笑了,淚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心頭悲喜交加。
她仰頭望著他,忽然問他:“主子,您若是有天發現我跟您以為的那個人不一樣,您還會這么對我嗎?”
皇帝問她:“怎么會不一樣?你就是你,朕看見的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
“那若是有人告訴您了呢?告訴您也許我還有別的樣子,也許我接近您別有用心,也許——”
“沒有那么多的也許。你是什么樣,朕長了眼睛,用不著別人來告訴朕。”皇帝慢慢地,一字一句打斷了她,“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那樣寂靜的夜,那樣明亮的月色,那樣清澈的眼神,還有那樣堅定到不留一絲余地的承諾。昭陽只覺得此生再也未曾遇見比今夜更令人難以進退的局面,前路是火坑,跳下去也許會灰飛煙滅,可她卻像是飛蛾撲火似的,心甘情愿一頭扎在里面。
他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大片大片的熱淚就這樣涌到眼眶里,她想哭,想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對她,可怨恨里更多的是歡喜,惆悵里更多的是感動。只是到底還有顧慮。
她退后一步,抽回手來,低聲說:“若您有天不愛我了,我又該如何是好?仗著您的寵愛活一輩子是不成的,我不愿當那群候在后宮里成日等您的女人。我這個人最小氣了,不喜歡分享,更不喜歡連感情這東西都要與人爭,您若是要我過那種日子,真比殺了我還難受。”
皇帝做夢也沒想到她再一次開口拒絕他,并非因為她對他沒有那個心,而是出于這樣的原因。他想要解釋,可話剛出口,她就阻止了他。
“主子,讓我安安心心在宮里留到二十五吧。我愿意伺候您,您什么時候想見我了,我有傳必到,您拿我當消遣也行,想打發打發無聊日子也行,橫豎我也是您這宮中的奴才,您說什么,我都聽著。”她紅著眼眶瞧他,“只要您還記得有個我,我就心滿意足。別的咱們也別計較那么多了,您若真心喜歡我,就還拿我當江南那個昭陽,成嗎?別讓我往后宮里去,別讓我日后沒了您的喜歡,也沒了出宮的權利。”
皇帝心頭大亂,可一片繁雜之中卻又生出了希望與歡喜。
她心里不是沒有他的,對嗎?她只是顧慮太多了,只是不想與人共享他的心,對嗎?
他想對她掏心窩子承諾很多東西,可到底給不了她一個干干凈凈的后宮,他有妃嬪,這是不爭的事實,他有皇后,雖有名無實,但到底不能廢后。這一刻,皇帝忽然覺得自己很卑微,他的昭陽干干凈凈,站在那里像是澄澈月光一樣,越發照得他自慚形穢。
她說得對,哪怕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在感情上他也給不了她最公平的待遇,她只要點頭,一輩子都是他的人了,可他呢,他還是有那么多的顧慮與拋不開的枷鎖。
皇帝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她,最后苦澀地說:“好,你陪著朕。只要你陪著朕。”
你要做什么,朕都從。你不愿去后宮,就在朕面前也好。你想要保留出宮的自由,朕由著你。
只要你在眼前。
只要你別再推開朕。
就算他日你出宮了,朕也親自來見你,親自來找你。只要你心里有朕,叫朕做什么,那都不打緊。
☆、第56章 一心人
第五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