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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言簡意賅,聲音穩(wěn)穩(wěn)的:“是皇上讓我來的,皇命難違,不能從命。”
昭陽訕訕的,說不出話來了?;实垡舱媸谴蟛男∮?,敢情堂堂禁軍統(tǒng)領(lǐng)就是他隨隨便便派來保護小宮女的。
她又想了想,才低聲說:“那,那改日我親自去見皇上,請他別讓您老這么來回跑了,這多折騰人吶!”
方淮頓了頓,只輕聲說:“皇上有這個心,今后恐怕有的是折騰人的地方?!彼幌滩坏乜戳苏殃栆谎郏栈匾暰€,不說話了。
昭陽頓時面上滾燙,她知道,他一定全看出來了。手一松,簾子就又擋住了視線,隔開了方淮與她,可臉上還是燙,有的東西是簾子也遮不住的,比如她的心慌。
轎子停在了宮門口,方淮該走了,卻還負手立在那里,待昭陽出了轎子,他站在黃昏的宮門口低頭看著她。
其實也只是個很尋常的姑娘,個頭很小,五官秀麗但并不算驚艷,他不太明白為什么皇帝與趙孟言都對她感興趣。
皇帝是君,是他此生仰望的帝王。
趙孟言是友,是可以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
方淮看著昭陽,沉默半晌,才低聲說了句:“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我在感情之事上從來都愚鈍,但有個道理我還是知道的。若是有人拿真心待你,你要么全然拒絕,不留余地,要么坦然受之,不留遺憾。他這輩子沒對誰動過心,有時候我看著他孑然一身站在那大殿里,看似尊貴驕傲,實則孤寂冷清。所以,若是你也對他有心,就不要再讓他孤身奮戰(zhàn)了。”
他說完這話,轉(zhuǎn)身走了,一身深藍色的袍子在身后低低地飛起來,仿佛一只要沖上云霄的鷹。
昭陽愣愣地站在那里,說不出心口是種什么樣的滋味。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就是有心,也留不下來。
明珠也下了轎子,見昭陽神色不對,疑惑地走到身邊問她:“方統(tǒng)領(lǐng)跟你說了什么?”
流云也沖了過來:“怎么,他也跟那趙侍郎似的調(diào)戲你了?”
昭陽:“……”趙侍郎什么時候調(diào)戲她了?!
明珠拉住她的手:“你若是受欺負了,別藏著掖著,咱們雖然人微言輕,但也不是能吃這種虧的人!都是好端端的爹生娘養(yǎng)的,誰比誰高貴了不成?”
昭陽撲哧一聲,按捺住心頭的惆悵安慰她倆:“別把人想這么壞,趙大人是嘴上愛調(diào)侃,心還是很好的,至于方統(tǒng)領(lǐng),我敢說這世上恐怕再難找出像他一樣行為端正、精忠報國的君子了?!?
明珠撇撇嘴:“君子會和趙大人混在一起?”
已經(jīng)走到二十來步開外的方淮沒忍住,回頭生氣地看了明珠一樣,人與人之間基本的信任都到哪里去了?!
他算是記住這個總愛小瞧人的宮女了!明珠是吧?明明是有眼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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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批完今日的折子,已是二更了,鐘鼓樓上的司鼓校尉撞鐘的聲音劃破沉沉夜色,慢悠悠地抵達勤政殿?;实蹟R下筆,忽然問德安:“敲過幾下了?”
“回主子,已經(jīng)兩下了?!?
西一長街上的更夫早就打過更了,京城里已然凈街,宮內(nèi)也已下匙。挨家挨戶都睡下了,宮中也是一片寂靜。
皇帝走到窗子邊上往外望了望,乾清宮地勢比其他地方都要高一些,因此可以略微望見宮中的燈火闌珊。他這么費心費力忙了好些日子,總算將江南那邊的官員調(diào)動之事辦妥貼了。
“底下的人都睡了吧?”他輕飄飄地問了句。
德安不解,抬頭看皇帝的背影,瞧見他望向的方向,忽然又醒悟了,含笑說:“這個倒不見得。據(jù)老奴所知,這底下的奴才們白日里忙著呢,夜里才有功夫閑話家常,說三道四的。這個點兒,合該在屋里三三兩兩地找樂子呢!”
他探著身子去試探地問了句:“主子,要不,小的去給您把人——”
皇帝回頭瞥他一眼,也不搭理,只掀開袍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才說了句:“掌燈,朕要出去走走?!?
喲,這可不得了。德安忙不迭喚人點燈來,自個兒跟著皇帝樂呵呵地往外走。想必是主子心疼人,思忖著那丫頭忙了一整日,居然不舍得叫人來乾清宮呢,還要自個兒去看。
這造化,這福氣,你看看,他真是個太有先見之明的人了!就跟開了天眼似的!
德安弓著身子跟在皇帝后頭,沾沾自喜地拿手摸摸額頭,活像是那里有一只看不見的眼睛。
宮里已經(jīng)下了匙,闔宮上下都門禁森嚴,有護衛(wèi)把守。可皇帝要出去走走,還有誰敢攔著不成?
就那么一小隊人快步在宮道上走著,輕快的步伐,沉默的氣氛。為首的福山掌著燈,皇帝快步走著,那身影總有種歸心似箭的味道。
他默然想著,那可不是?他整顆心都放在那丫頭身上了,這會兒就跟沒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似的,只盼趕緊找到那魂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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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說得沒錯,昭陽這會兒可還沒睡呢,屋子里三人都洗漱了,穿著里衣躺在榻上閑話家常。
明珠說:“端午要來了吧?那陣又有的忙了?!?
流云倒是興致勃勃的:“那敢情好啊,忙完就能跟姑姑告假回去半日,見見家里人,嘿,我上回見到我小妹,她還只有一丁點大呢,含含糊糊叫著姐姐。都說小孩兒一天一個樣,十天不同樣,不知道這回回去,她還認得我不?!?
昭陽瞪她:“你少來,你是有家的人,拿這話擠兌誰呢?”
明珠低低地笑著,笑里卻有幾分苦澀。她和昭陽都是沒家的孩子,昭陽聽說是家里貧苦,爹娘都去流亡了,她卻是被父母送進宮來,沒幾年就聽說他們?nèi)玖思辈∽吡恕?
流云自知失言,便拍著胸脯安慰她倆:“沒事兒,我家就是你們倆家,等咱們二十五出了宮,都來咱家。自家姐妹甭客氣,我爹就是你們爹,我娘就是你們娘。”
她父親是個九品芝麻官,但有官在身已然比平民要好過數(shù)倍。這大概也是為何流云的性子比明珠和昭陽都要大大咧咧,說話也沒個顧及了。想當(dāng)初進宮時,她父親花了錢打點,一心想讓女兒混個女官,將來回家了也好光宗耀祖,嫁個比自己好的官員之家。流云的前途也的確比昭陽和明珠更好,尚食局的尚儀老早就關(guān)注著她呢,不說提上去做什么高品階的女官,至少三四品的姑姑還是有得盼的。
三人嘻嘻哈哈地說著,什么你爹就是我爹,那你相公是不是我相公???姑娘家的話題來來去去就那么些,私下里要好,也不顧忌什么,總之是顛三倒四,可笑得很。
皇帝遠遠地停在了司膳司門口,抬手要德安等人停下,自個兒卻邁了進去。他記得司膳司的人都住在后院里呢,都是宮女,到底有些顧忌。但,要如何不動聲色地把那丫頭弄出來呢?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遠遠地回頭朝德安指了指那第四間廂房,問他是不是這兒。
德安連連點頭,表示那就是昭陽住的屋子。哎,他回過身去,有點尷尬。一世英名的皇帝這么夜探姑娘家的閨房,實在是有點,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