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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有私心,問清楚了皇帝的住處,眼珠子一轉,指著昭陽對那李管事道:“這位是皇上身邊伺候的姑娘,咱家想著若是住遠了,萬一夜里皇上有個什么吩咐,她隔得大老遠的,恐怕不能及時趕到。所以勞煩李管事尋個離皇上近些的耳房,如此最妥。”
一眾人眼觀鼻鼻關觀心,余光卻仍在往昭陽身上瞟。都是宮里出來的人,哪能不知道德安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呢?
昭陽站在那兒成了人肉靶子,只覺那些個眼神都快把她扎穿了。
李管事領著昭陽穿過長廊,又過了兩道拱門,來到假山之后的主房:“姑娘,這是皇上住的地方,您就住這主屋邊兒上的耳房里,一應物件都齊全了,若您還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小人立馬給您安排下去。”
能做管事的人必定不是糊涂人,心眼子都多著呢。德安那么一吩咐,他也會意,對昭陽話里話外也就客氣得了不得。
昭陽連連道謝,拎著細軟進了耳房。這屋子離皇帝的主屋僅有一墻之隔,布置典雅,一桌一床,兩凳一幾,幾上擺著只青花瓷瓶兒,內里插著三兩枝開得正艷的桃花。
她笑著去床上坐下來,軟軟的褥子,湊近了還能聞見淡淡的香氣。
真好,在宮中這么些年從來沒有自己單獨的房間,眼下南行竟有了這等好福氣!看來真應該感謝大總管,若不是他的提攜,她估計這會子還在后院與人擠那小隔間呢。她自動忽略了德安把她拎到御前來的第二層深意,左右她不過是個小宮女,皇帝那么個俊俏的主子,若是有何侍寢上的需要,哪里輪得到她呢?
他能看上她,那才有鬼了。況且她是聽說過的,當今皇上不重女色,對后宮都淡的很。
也不知道這會兒明珠和流云在干什么,她出了會兒神,又回想到出宮前玉姑姑對她再三叮囑:“出了宮不若在司膳司,凡事有我替你出頭,也沒人來欺負你。你出了這道宮門,天高皇帝遠,姑姑是沒法子照料你的。還望你事事小心,莫要強出頭,能忍一時便都忍著,吃虧是福,平安最重。”
她摸摸懷里的平安符,眼圈有點紅。
玉姑姑從她五歲進宮起就帶著她,這么多年對她亦師亦母,想著她要出宮,還特意去求了一枚平安符。姑姑說出門在外,什么都不比平平安安重要。
她躺在香香軟軟的被褥上,閉眼思念著宮中的人。
冷不丁聽見假山那頭傳來腳步聲,還不止一人,好幾道呢。她噌地一下站起來,理了理裙子,走到門口去看。
方淮與趙孟言伴著皇帝走了過來。
皇帝在笑:“孟言,眼下看也看過了,你覺得這嘉興第一美人與咱們京城第一美人,到底誰更好看些?”
趙孟言面上也全是笑意,桃花眼斜斜上揚,春風得意的樣子。
“依臣看來,還是咱們京城第一美人要更有風韻些,笑里含春,曲中蘊情。這陳家二小姐美則美矣,似乎缺了那么點靈氣,呆呆的。”
方淮不同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皇帝奇了,挑眉:“你哼什么?難道今日你對這美人之事還有見解不成?”
方淮瞥了趙孟言一眼,道:“臣對美人無甚見解,但臣對趙大人的話有些意見。京城第一美人是摘星樓的清倌,風月之人自然別有風月之韻。今日這陳家二姑娘是大家閨秀,要論眉目含情這種事,自然遠有不及。”
趙孟言含笑睨著他:“那又如何?甭管這嘉興第一美人到底如何,你剛才難道沒瞧出來么?陳大人和他那長子處處讓陳二姑娘出面,又是替皇上端茶倒水的,又是要陪同皇上去南湖游船的。依我看來,這陳家怕是有意讓陳二姑娘和皇上傳出段什么佳話。”
“佳話?”皇帝抬眉,不輕不重地笑了聲,“朕沒這樣好興致,倒是你比較好這一口,要不,朕讓給你。”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就到了主房門口。見昭陽站在耳房前,趙孟言“咦”了一聲:“你住這兒呀?”
昭陽面上有點窘,忙道:“是大總管和李管事安排的,說是,說是怕皇上夜里有點什么吩咐,沒人照料不妥當。”
趙孟言哈哈一笑,側頭對皇帝擠眼睛:“大總管想得倒是周到,怕是早有先見之明,擔心陳家把陳二姑娘硬塞過來,索性先讓皇上您自己的人來照料著。”
皇帝瞥他一眼,眉心一蹙:“嘴上沒門沒把的,什么都敢胡說八道。你腦子里成天能不能想些正經事?”
下巴朝方淮一努:“向方淮學學,成不?”
他撩開袍子,朝主屋去了。
方淮轉過身來看了眼趙孟言碰了壁的樣子,面無表情地指指自己:“皇上讓你學學我,穩重成熟,胸懷若谷。你聽見沒?”
昭陽想笑,拼命憋住了。
趙孟言上下瞧瞧方淮,笑了兩聲,不緊不慢道:“穩重成熟,胸懷若谷?我看不見得,分明是未老先衰,死氣沉沉。”
他抬腿走了,走到一半想起錦囊里的鐲子,又轉身走到昭陽面前,笑嘻嘻道:“對了,要是有人幫你尋回件你很稀罕的物件,你打算怎么感謝他?”
昭陽一愣,哎了一聲,表示不明白。
趙孟言瞧瞧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小小的臉蛋未施脂粉,卻瑩潤白凈,唇角有兩顆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
他有心逗她,將錦囊摘下,在手中拋了拋,含笑說:“我呢,是個好心人,見不得別人痛失所愛。那日在集市——”
“方大人,趙大人!”
趙孟言話沒說完,長廊那頭忽然有人走來,打斷了他的話。他與方淮回頭看去,只見陳家大爺陳懷賢走了過來,一臉笑意:“前廳已擺好晚宴,家父著我來請皇上和兩位大人前去用膳。”
昭陽還記得自己是皇帝的試吃小白耗子呢,德安三番兩次叮囑過,這趟南下,她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論何時何地都要不著痕跡地先替皇帝做好試吃任務。她此時精神一振,趕忙打值了背,跟著踏出門來已然換了身衣服的皇帝一同往前廳去。
皇帝問她:“怎么沒換身衣服?”
昭陽笑得很不好意思:“奴婢出宮統共就帶了三件衣裳,兩件在灶房里穿,身上這件穿出來好見人。”
她當然不像他了,多金貴的人吶,這么隨便一換,又是件月白色銀紋長衫,腳下的輕靴是淡青色的,仔細瞧著還有掐金云紋。多好的行頭啊,雖然素凈,但怎么看怎么金貴,配上皇帝這么好看的人,真真是相得益彰。
皇帝頓了頓:“就一套衣裳能見人,換得過來?”
正好抬頭就瞧見德安迎面小跑而來,他囑咐了聲:“這丫頭要帶在身邊,不能沒有像樣的衣裳。你去安排一下。”
昭陽心里一動,感激地抬頭望著皇帝,卻見皇帝似乎不以為意,只隨口幫她一個忙罷了,壓根沒放在心上。
德安還在朝她擠眉弄眼地笑,她倒是沒功夫去看他眼里的促狹,只是訥訥地想著,主子爺真真是極好的人。
后面跟著方淮與趙孟言。
趙孟言訕訕地拎著那只錦囊,沒好氣道:“這鐲子怎么老是還不出手啊?”
方淮瞥他一眼:“你要是沒那么多廢話,直接還給人家,早就還掉了。非得啰里啰唆拉扯半天,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