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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安榜一頭汗的聽著,心里只道,譚家算是損失大了,就這一出,以后他們家便軍心全失,再不敢輕易做這盤剝之事。一個領(lǐng)兵的將領(lǐng)失了軍心,結(jié)果可想而知,陛下此次所圖甚大啊。
皇爺還在上面灑金呢:“從此以后,每年,每人撥奉料,銀五十兩,此筆款項用作給你們雇傭雜役一干事務(wù)花費。年供給,絹綢各兩匹,粗布十匹,細棉布五匹,棉二十斤,鞋,月供兩雙,四季衣裳一季兩身,月支給豬肉三十斤,雞鴨各三只,日供粳米三升,白面一斤,豆腐一斤,菜三斤,黃蠟兩支,碳夏十斤,冬四十斤……”
陳大勝他們的表情越來越飛揚,眼神都是亮閃閃的,這,這是皇帝老爺以后養(yǎng)我們了?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熟悉內(nèi)宮的張民望卻聽的心都在抽抽。
他想,皇爺您給的這是啥啊,您這是給的低等宮妃的年月份例啊,怪不得背的如此順溜呢。
常連芳看著自己干哥哥心里只是高興,卻不知道,他哥哥陳大勝如今的稱呼已然變成這樣了。
陳,城門侯(虛勛),御前長刀衛(wèi)(單位),六品指揮使經(jīng)歷(實職),吃倆銅鍋子(一鼎一簋),低等武勛貴,皇爺小妾(奉料),大勝大人。
說了一大堆,其實皇爺真的沒給啥過分的,皆是虛名,可一場經(jīng)歷好不容易活下來,陳大勝他們好歹也有個虛名了。
人活一世,還不就是個臉面么。
自這一日起,好歹是個人了啊。
永安元年十一月二十五,黃道玉堂,諸事大吉。
這幾天天氣漸冷,七茜兒便從家里取了五斤黑醬,十斤鹽托了全子哥,請那營盤里的兵卒若清閑了,就去附近山上給家里預(yù)備過冬的干柴來。
她是知道今年是個災(zāi)年,炭不敢想,可是干柴卻是能弄到的,只她也沒想到,就那么點東西,傷營的廚下直接派了四個雜役,竟給自己打了整整十日干柴,那家里東側(cè)屋子,整整堆了兩房。
這幾日已冷了,七茜兒早起熄了院外的灶房,移了正堂暖起東屋的灶火。
這火一燒起來,東屋新炕就是熱乎乎的,老太太也不愛出去了。
祖孫倆如今也是穿的干干凈凈,利利索索的家常衣裳,雖這些衣裳是那霍家莊從前管事娘子的穿戴,可那又有什么,老太太就覺著這是貴人太太的衣裳,她也是個貴人了,從前她們村子那財主老娘都沒有這樣里外三層新。
她還香噴噴的用頭油,每五日茜兒就給她來一次滋潤的搓洗,她脖子都跟臉一個色了。
這日子過的,就是明兒死了她都愿意了,只外面那群混戰(zhàn)娘們嫉妒她,哼!酸的很呢!
那日她只穿戴一套出去,從此喬氏說什么,她都有話說了。見天說給我做新衣裳,新衣裳,三年了我沒穿過她一針半線。
我孫媳進屋不到三天,裝裹衣裳都給我置辦好了,誰孝順用眼一看就知,如此,喬氏也出不了門了,老太太專門找她呆的圈子扎堆,也不打她,就坐在那炫耀。
那有人照顧的老太太,跟沒人照顧的老太太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七茜兒自己照顧自己,照顧家也習(xí)慣了,老太太那手活計她實在看不上,真真是粗針大線,掃個炕她都不看炕角的,就中間劃拉一圈兒,做完她還得返工。
實在沒辦法,每天一大早,七茜兒就烤兩個老太太能咬得動的餑餑,她有的是咸鹽,再填一把咸香的豆子給老太太放袋袋里,牽著老太太的手把老太太送到郭楊氏那邊吹牛去。
如今這個世道,七茜兒她們活的這個圈子,一個老太太里外穿三層沒有一個補丁,她就是最牛的人。
如此,老太太最初每天得意洋洋出去,咸鹽豆子都不舍得給人家分一粒,就讓別人干聽她吹牛。
按照一貫的規(guī)矩,老太太過去,會先坐下,恩,如今已經(jīng)是不能隨意就坐了,新衣裳呢。
要七茜兒給她放個拼布的小墊子才肯坐下,坐好之后,待七茜兒走了,她便撩起衣裳,一層一層,一層一層給人家看,看她的細布里衣,看她的夾襖,看她雪白的襪襪,看她的細布馬面裙裙……太招人恨了。
看完衣裳,老太太嘴巴也不閑著,我孫媳給了一對紅木炕柜,我孫媳給了我一個硬木衣柜,我孫媳給的我這個戒指美不美?
太招人恨了,如此每次等七茜兒一走,嬸子們便各自尋了機會一哄而散。
沒多久,老太太便委委屈屈的回來坐在炕上不吭氣,逼問的緊了就抬起頭嘟囔:“遭雷劈的不跟我玩,誰稀罕!”
七茜兒跟她不客氣,每次都要訓(xùn):“每次給你帶了吃的,是做啥的?你不能先給人家吃點再吹啊!”
她這樣一說,老太太更恨了:“憑啥,以前她們都不給我!”
好吧,沒人跟你玩,就在家里呆著吧,要么跟孟全子放羊去。
然后老太太又跟孟全子吹牛,跟那些老兵吹牛,后來人家也不愛搭理她了。
就像今兒,咳,老太太被迫在家蹲著,死活也是不出去了,她躲羞呢。
這人嫌狗憎的勁兒。
今兒老太太頭發(fā)也是抿的利利索索,帶著七茜兒剛給她做的小如意花樣的抹額,上身穿著對襟青色襖子,下身是青色襖裙,外面套了駝色嵌綠邊的比甲,鐲子也不帶那么些了,就選了一個戴,茜兒說六天輪換一次,天天新花樣這才貴氣。
就是這個話。
倒是七茜兒,她現(xiàn)在每天頭上頂著一個全罩的黑色副巾,旁人問起,七茜兒便說,是家里父親剛喪,雖熱孝出門,也要帶一段素色頭巾盡孝。
什么啊,老太太門清,那是她一頭毛稀的胎頭被她剃的干干凈凈,現(xiàn)在就像個小尼姑似的,屁嘞盡孝。
老太太不敢招惹掌權(quán)的,也就只敢嘟囔。
已經(jīng)住下十多日,糧不愁,衣不缺,身不冷,加之前幾日有人又送來七茜兒那些所謂陪嫁的紅木大家具,還要亂七八糟老伯爺使人添的生活家用,老太太喜的頭暈?zāi)垦#兔刻靽Z叨一聲,我明天就去死了。
七茜兒哪里舍得她去死,就每天打扮她高興。
這些年,老太太整了一頭騾子兩頭驢,外加三車破爛,那也是大戶人家的老太太了。
破爛么,就是老太太路上撿的,死了的士兵身上扒拉的,進了沒人的村子掃蕩的。
窮人家的老太太,就是看到一片紙她都會撿起來。
如此,七茜兒便與她坐在炕上收拾,那些太臟的東西就拿到大鍋那邊先煮一次,再清洗一次,晾干了,該縫補縫補,實在爛的不像樣子,就用剪子把好地方裁剪下來拼布做成門簾子,椅墊子,補丁塊子。
甚至剩下來的破爛布條,那也不能丟,編布辮子,布繩子,纏牲口籠頭,裹轆轤把子……這兩人都是啥也不扔的那性子,就暖和和的坐在炕上,手腳不停做活。
七茜兒一邊做一邊嘟囔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