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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寒芒一閃,燕王喚來心腹愛將,出了大帳后只道:“我們殿下說了,那討賊書既然是給他,正該交到他手上,便請官家派人將此書送來,無需點旁人,剛才那個大小聲的小子就很好。”
顧昭一愣,見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自己,皇帝笑了笑:“既然如此,顧卿你就去吧。”
他恭聲領命,勉力平復下心中驚駭,忍不住冷笑,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
都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雖然不知道燕王為什么玩這一出,但他要是殺了自己,聲名有損,皇帝正可以在此處做文章。看來皇帝雖然想用自己做臉,到底還是因為先太子心里有疙瘩,有了除掉他的機會,是一點也不肯放過。
顧昭想起老師對自己的勸告,頭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悔意。他確實太自大了,以為自己能摸清皇帝此人,還是被擺了一道。
只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顧昭被兩列禁軍護衛著,在兩方對峙著的兵馬注視下,雙手托著那卷討賊書,一步一步朝燕王大營走去。
他身上穿著中書舍人的七品朝服,正是最低微的青綠色,偏他身姿挺拔,面色淡然,唇角連一絲繃緊的線條都沒有,腳下的步伐沉穩平和,絲毫不因凝定的氣氛緊張。
皇帝站在墻垣上,見此情景眼中精光微閃。他早知顧昭是一把危險的刀,若今日僥幸不死,倒可一用。
“呵,是個人物。”燕王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親兵架起□□。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謀反,就不會在意什么聲名正義,如此青年俊才,當格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要的不是名聲,而是威懾!
雪亮的箭頭對準顧昭,弓弦緩緩拉滿,就在繃緊到極致的那一刻,一聲虎哮響徹天際。
拉弓的親兵雙手一抖,利箭猝不及防之下射出,已經失了準頭,被顧昭身邊的禁軍一刀斬落。恰在此時,顧昭如同心電感應般抬眸,厲喝道:“燕賊謀逆,天理不容!”
仿佛為了應和他的話,連綿不絕的虎哮聲里,身形矯健的百獸之王疾奔而來,那老虎一身白色背毛,儼然便是傳說中的祥瑞白虎。
“燕賊謀逆,果然是逆天之舉!”皇帝喝道,“賊子既然主動挑釁,焉有不應之理,開城門!”
話音剛落,城門轟然大開,衣甲鮮明的兵士潮涌而出。燕王大驚失色,城中為何還有如此多的禁軍?!
自開戰以來,為安全計,他一直都深居中軍大帳,若不是今日皇帝要親臨城頭,他根本不會留在前鋒營。此時他才明白過來這是皇帝的計謀,當下也顧不得教訓顧昭,連忙命人備馬。
兩軍交鋒,很快就廝殺成了一片。顧昭在禁軍的護衛下左絀右支,險象環生地朝城下退去。眼看前進后退都不得,沒想到那只白虎徑直朝戰場奔來,周圍人喊馬嘶,閃電般奔至顧昭近前,叼起顧昭的衣領將他甩在背上,匆匆而去。
☆、第65章 陸拾伍
顧昭被那白虎叼住衣領一把甩在背上,差點連五臟六腑都被砸出來了。他也知道這只老虎是來救自己的,連忙伸手抱住老虎的脖子,免得在疾奔中被甩出去。
此時城下一片混亂,燕王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節節敗退。白虎在人群中一騎絕塵,因著它那一身極顯眼的背毛,等閑無人敢靠近。所以它馱著顧昭,竟順利從混亂的戰場中沖出來,跑進了山林里。
眼下既無性命之憂,顧昭高高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此時才感覺到右腿一陣鉆心的疼,想來是中箭了。那軍中制式的箭都是三簇頭,中間一條血槽,鮮血便順著血槽不斷涌出。顧昭身心俱疲,心知謝小蠻必在附近,緊繃著的神經一旦松懈下來,神志也清明一陣恍惚一陣,竟慢慢昏睡了過去。
他這一陣昏睡并不踏實,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正在幫他處理傷口。有人……顧昭心想,饅頭還帶了幫手?他下意識地伸手摸索,指尖觸到一片溫軟滑膩的肌膚。再是不通曉人事,顧昭也知道這是女子的手。
他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間低矮的陋室,想必是山林里獵戶進山打獵搭的屋子。少女跪坐在他身側,雖然穿著一身灰撲撲不打眼的布衣,但那芙蓉面、柳葉眉,一雙大大的剪水瞳子仿佛貓兒眼,想到自己不久前做夢還夢到過她,一向八風不動的顧昭情不自禁地呆愣著,薄唇開開闔闔,想說什么,一時又不知該說什么。
片刻后才道:“過了兩年,你怎么還是這般模樣。”
謝小蠻大吃一驚,沒想到顧昭就見過自己一面,竟然還記得一清二楚。趕緊站起來,顧昭下意識以為她要逃,劈手就去抓她的胳膊。不妨她俯身在顧昭脖子上敲了一記,頓時又昏了過去。
“這下可麻煩了。”謝小蠻頭疼地喃喃自語,顧黑的記性也忒好了。
雖說十六歲的姑娘和十八歲的姑娘看起來差不了多少,總還是有細微區別的。偏她兩年前的相貌和現在絲毫未變,虧她還給自己編了個獵戶之女的身份,若不小心被顧昭瞧見了,也可以如此搪塞。
又細細看了一遍顧昭腿上包扎好的傷口,謝小蠻咬一咬牙,沒辦法,本還想讓顧昭多養幾天傷,只能趁早把他送回城。
顧昭昏睡了一天一夜,此時京城外的混戰早已結束。燕王被皇帝打了個措手不及,前鋒損失大半,自己也身中數刀,狼狽不堪地率部逃跑。京城之圍既解,皇帝少不得龍顏大悅,又下旨勉勵了還在和燕王大部纏斗的楚王和蕭昀、薛常一番,賞了晉王府不少東西。
來傳旨的太監被晉王父子送走,一回到書房,晉王就拉下了臉:“咱們這位官家可真是個慈善人。”
“父親。”蕭曈朝晉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這府里不知有多少皇帝的暗探。
晉王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心知兒子明白自己的意思。
先前防著他們府里的時候,連大郎那個中書舍人的職銜都借故給捋了,如今看著二郎在外頭為他拼殺,又是夸又是賞的,做出一副信重有加的模樣,弄得滿京城都說這么多藩王里皇帝最信任的就是晉王一系。晉王雖不通軍務,也知道皇帝這是要把自己綁上他的船。
起先他心里并沒有什么想頭,晉王在諸兄弟中行五,生母不是很得寵,自己也一向不出眾。所以十幾年前當今和先太子斗法的時候,他就龜縮著當隱形人。后來皇帝要削藩,他也只是想辦法把嫡子送回了封地,到底沒想過要魚死網破。
可是,十一郎已經反了。
得知燕王謀反的消息時,當時晉王心里就是一動,還是被他給按了下去。眼下這一樁樁一件件的,越發動搖著他的意志。他本不想做什么,但他那個好三哥能容的下他?
晉王和皇帝做了這么多年的兄弟,深知皇帝是個心機深沉、疑心頗重的人。他本就提防著藩王,燕王再一謀反,就算以后晉王日日伏低做小,怕是也沒什么好結果。
最讓晉王心驚的,是皇帝對顧昭做的那些事。兩個兒子都和顧小子交好,晉王對顧昭也頗多欣賞。所以他很早之前就打聽過顧昭的身世,后來見皇帝透出要重用顧昭的意思,還以為自己的那位好哥哥改了性子。
果然,晉王冷笑,還是這般刻薄寡恩。
如今的朝廷里,知道當年先太子之死和皇帝有關的朝臣早就老的老,死的死,所以滿朝上下,除了幾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竟都不知皇帝在城門前那番作為的目的。
難怪把程敦本拘在京里不讓人回鄉養老,既然做了那些事,還怕人說?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暗暗地罵了一句粗話,晉王抬起眼來:“不說這些了,城門外頭既然已經收拾好了,也該派人去找顧小子。他雖然是被那只白虎救走的,身上有傷,流落在山林里,說不得有什么閃失。”
“阿爹放心,”見晉王轉了顏色,蕭曈方才換上家常稱呼,“兒已經派人去找了。”
不止晉王府,皇帝也大張旗鼓地派了禁軍出城尋找顧昭。朝中紛紛又是一片贊揚之聲,都道皇帝實在看重顧昭,否則他區區一黃口小兒,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倒是程宗輔聽說了,在家里惡心得飯都吃不下,又急又氣地歪在床上,猜到是謝小蠻救下了顧昭,只是那傻貓雖然聰慧,到底是只貓,如何護得過來顧昭一個大活人。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城門都還沒開,白虎駝著顧昭走到了城下。守門的士兵一看,驚得連滾帶爬,又不敢把門打開,白虎雖是祥瑞,到底也是老虎啊。
又瞇縫著眼仔細瞧了瞧,那老虎腳邊還站著一只灰色的貍花貓兒,聯想到最近城里傳得沸沸揚揚的神貓之說,那士兵更是連腿都軟了。小心翼翼地走到謝小蠻面前,半躬著身子連連打拱,就差給謝小蠻上柱香了。
“神,神貓,沒想到小人今日有幸得見神貓仙顏,看來我老王家祖墳上冒青煙,冒青煙……”
謝小蠻聽得嘴邊的胡須直抽抽,要不是顧忌著高冷的形象,真想跳上去把這家伙撓個大花臉,沒見顧昭還昏睡著嗎。
此時也到了開城門的時候,宮里早得了信兒在門內等著,謝小蠻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不能回家的。讓程家來的人把顧昭送回去,領著白虎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