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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直在飛馳著沒有一刻停歇,而德臨又是裴棠信任之人,此時還帶著只緊要的盒子——這時候反倒不需要旁人多開口言語,沈棲自己已經明了其中的意思。
多半是裴棠不確定做的事情是否有十足的把握,這才讓自己待在馬車上,若有什么差池也好方便叫人帶她立即脫身離開。
沈棲思及此處目光翻轉不定的朝著德臨深深的看了一下,而后者心中慌張,連忙避開了沈棲的視線,并不敢坦然對視。
沈棲也沒這上面多糾纏,忽然聽見遠遠的有車轱轆碾動的聲音,再細聽也可聽出鐵蹄錚然蹋動的聲音。她心中一動,朝著聲源的方向看去,然而只聽見聲音卻見不到人。
德臨道:“少奶奶不必心急,這多半是三少爺那邊成了。”說著神情頓時輕松,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了。
“你如何知道?”倒不是沈棲疑心,而是想對付趙王豈是容易的事情。她之前可絲毫不知道裴棠幾時有這種心思,倘若是這兩日因為了自己才起的意,必然就意味著時間過于倉促而不能做十全準備。
即便是這一時半會兒的占了上風也未必牢靠,趙王是圣人親子,恐怕隔不了多少時日圣人就會重新念及血緣寬恕,恐怕到時候趙王就要掏空心思的要報復了。
德臨只看見沈棲神情凝重,眉眼之間郁結著濃濃的擔憂,只當她在擔心三少爺此時的安危,隨即道:“少奶奶放心,少爺早就吩咐過小的——說讓小的一旦接了您上車就只管將馬車駕著圍著趙王府周遭的巷子繞,要是那邊進展不順就立即會有信號傳來,此時看來三少爺多半是成了。”他露齒一笑,眼中逸出了不少崇敬和驚贊,“三少爺早前就說了要辦的事有九成的把握。”
“將馬車停在巷子口。”沈棲心中仍然不放心,她上馬車的時候特意留心了一下這馬車尋常得很,絲毫沒有半點端倪能看出車中坐著的是什么人。沈棲想著只消自己不掀開簾子,只遠遠的看上一眼,也就能放心了。
德臨聞言掙扎。
那珍嫂瞧著不忍心,便偏向著沈棲開口勸道:“左右是讓三少奶娘隔著簾子看上一眼也好,也不想他們這兩日都險些經歷了生離死別,你這樣死腦筋,也忒鐵石心腸了。”說著又是神情幽深的看了一眼沈棲,想起今兒種種何嘗不是跟做夢一般。她不過是東街最尋常的那類市井婦人,今兒卻無意間參與知道了這么多往日只能在傳聞中聽見的事,如何不是又驚訝又后怕,真真是心肝兒都在顫著。
德臨只好咬牙應了下來,讓外頭的車夫將馬車駕到了趙王府所在的巷子里。只見約莫一二百人列隊而過,各個身披甲胄、面目冷峻的端坐在鐵騎上。而此時隊伍已經過去了一半,一輛四駕的馬車正緩緩從沈棲眼前不遠處的地方過去,緊接著那馬車后頭,則是一個穿著大氅的年輕人。他玉冠束發,面目溫潤,可這端坐于漆黑駿馬上的姿態昂然,挺拔清雋,全身透著疏淡的清傲之氣。
沈棲只覺得他當日的渾身皆是讀書人的文弱書卷氣,可現在卻仿佛冷峭絕壁間的松柏,遺世獨立之余還帶著不容人忽視的銳利。
這連著幾日的變故接踵而來,沈棲此時瞧見他也面色透著憔悴,忍不住心中一酸,眼前騰起了水汽。旁的全都迷糊不見了,唯獨裴棠的那道身影依然清晰逼人,仿佛連她自己都有些弄不清楚看到的到底是眼前的裴棠,還是早依舊深刻在心底的印象了。
仿佛是有所感應般,一直目光直然落在前方的裴棠忽然轉過了眼,隔著重重,竟似與馬車內的沈棲對上,冷肅的神情在那一瞬轉化柔和,眸光瀲滟含情。
這馬車是德臨得了吩咐自己去安排的,故而就算是裴棠也并不知道這馬車里頭裝著的是什么人,可仿佛天生就有感應和默契,沈棲掀起小小一角,就對上了裴棠的視線。
周遭聲音如潮水褪去般消失無蹤,整個世界,獨獨那人,獨獨彼間,穿越人潮勾纏緊繞,難以分舍。一如當年馬背上意氣風發的狀元郎,以及那時的怦然心動。
這般凝視良久,沈棲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只覺得自己……倏然安心了下來。那年的狀元郎,今生的繾綣相伴,他二人歷經重重在一起,當是天意如此。
殊不知,那廂袍帶翻飛的俊朗男子想的亦是天意,只是多了幾分毅然決然。這次重來是他與棲棲的機緣,幾乎是感念所想,這枝節變故,都不能阻。
德臨原先得了裴棠吩咐,只消他那邊一安全,就再沒有必要將再在馬車中圍著趙王府轉了,過后就吩咐了馬車飛快的往鎮國公府的方向去。
鎮國公府門外,裴井蘭早就得了消息在門口站著,車馬一停下還未等沈棲從上頭下來自己則是急忙迎了上前,一把將垂下的車簾子掀了開來,“棲棲——”
沈棲看見裴井蘭,也立即紅了眼,等開口說話,語氣也不自覺的哽咽了起來:“二姐。”
裴井蘭好歹還能自持,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忙將人接入了府中。她這消息也不過是半盞茶之前方才得到的,除了她自己裴井蘭還不曾來得及告訴旁人。這時候兩人同往府中去,有幾個仆役丫鬟碰見了嚇得臉色慘白,真當是大晚上的見了鬼。
這鎮國公府早就布置了靈堂,還是為自己布置的靈堂,沈棲先前聽菖蒲說時氣憤難忍,可現在則是更多的唏噓,五味陳雜不可表述。
可這裴井蘭這檔口倒是忍俊不禁,忙對著前頭那個被嚇壞了的道:“快去通知老夫人,說是棲棲回來。”她想了想,又覺得這話實在歧義得很,又仔細回了一句:“是平安無恙的回來了。”
那被嚇壞了的丫鬟直顫,直至瞧見裴井蘭挽著“沈棲”的手,這才相信她是活生生的人,被嚇丟了魂也重新歸位了,忙是起身往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一時間,三少奶奶沒死的消息傳遍了鎮國公上上下下。
沈氏知道的時候聽說謝蓁已經在老夫人那了,忙也收拾了去,剛進去就發現齊齊做滿了人,楚氏那二房都聚在了那。她撥開人群進去,果然見老夫人懷中摟著的那個就是沈棲,一時愣在那意外得很。
老夫人抬起頭看了來人,便對沈氏道:“還不將門口的白幡摘了,靈堂也撤了去。”
“可……”沈氏也確認了這人就是活生生的沈棲無疑,“可昨日皇上的那圣旨……”
老夫人怪她拎不清,“人好好的在這,難道還要真當死了不成?你只管聽了我的去做,如今老太爺跟兩位老爺都在皇宮中,棠哥兒也去了,難道還會不為棲丫頭做主?”
沈氏立即應了下來,要說她這也是忽然得知的這消息,哪里會知道這后頭的事早就有人去辦了,白白惹了老夫人不痛快,此時懊悔也是來不及了。
沈棲平安回來,老夫人才算心中暢快了,末了依依不舍放了她回去休息,隨即又差人送了不少補品過去。沈棲回去洗漱了一翻,即便是夜深也沒半點困意,心中惦記著入宮了的裴棠。
奉燈也并不知曉沈棲經歷了這么多,這兩日一直守在靈堂燒紙磕頭,聽了消息匆匆回來瞧見自己主子反而暈了過去。好容易醒了過來卻不肯再離開沈棲半步,叫沈棲好一陣威脅才由綠泊帶著休息去了。
到了后半夜,鎮國公府外終于是停下了一騎馬,那人翻身下馬疾步匆匆的入了橫波館,猛的推開亮著燈的門卻驟然停住了腳步。
燈火下,女子搭著桌子淺淺睡著,身上蓋著一件外衣,似乎是等什么人等得睡著,然又因為那動靜驟然驚醒,驀地抬眸對上,一瞬水霧漫開,就那么直勾勾的,啪嗒落下眼淚來。
裴棠的心一下就揪緊了,“棲棲——”這兩個字方從他口中逸出,就被女子撲上來的力道狠狠撞散。
沈棲也知道自己哭成這樣很不像樣,可就是忍不住,緊緊環著,鼻端縈繞那人冷梅香,方覺得真實。有一度,她都以為自己撐不過,獨獨這人是自己支撐下去的意念,現下想來卻都是后怕。
怕——再也見不到。怕自己錯過一世,得了機會卻又要抱憾終身。
裴棠何嘗沒感覺到她些微的顫抖,想來也是這些日子擔驚受怕所致,抬首覆在了她埋在胸前的腦袋,摸著那手感順滑的烏發,眸光里亦是閃動暗芒,“沒事了,別怕。”話雖如此,擁著人的力道卻是收緊,是同樣的恐于失去。
相擁半晌,頭頂一道低沉沙啞聲音響起,卻帶著奇異的安撫人心的用處,“趙王已叫圣人圈禁在府中。”
☆、第167章
趙王被圈禁,朝中上下一片嘩然。這一年皇帝纏綿病榻,趙王得召回京后各方勢力就隱約覺得來日王位人選非他莫屬了。更何況前陣子雖然皇帝有意尋先帝之子的事讓局勢一度不穩,可到底過去了,原因無它——前日那京郊小股作亂的人雖然已經被平了,然而畢竟是打著的先帝舊部的旗幟,加之那宋煥章因著奪了虎符的事被追究,立即被圣人罰了。這一罰一賞,圣人不過再多言什么,帝位歸屬早已經是顯而易見了。
可誰能料到早上還受了圣人嘉許的趙王,到了晚上就叫禁衛軍拘入了宮中,宛若一夕之間就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趙王一派的朋黨紛紛上書求情,然而那折子入了皇宮就好像投石入水,再沒有動靜了,京中局勢又愈發詭異緊張了起來。隔了兩日,宮中再沒有傳出新的旨意來。
晌午裴井蘭得了消息便有些坐不住,抱個哥兒去沈棲那坐一會,誰知道裴棠也還沒出門,便詫異著問:“這兩日總不見你人影,怎么今兒得了空的?”
裴棠前兩日是為了趙王的事實在脫不開身,如非必要是不會在這個檔口離開沈棲半步的,“嗯。趙王的事已經定了□□分,何況還有沈簡在那盯著……”
裴井蘭坐了下來,抱著哥兒讓伺候的奶婆子將孩子外頭披著綢緞披風解了下來,漫不經心道:“他?他不是鉆營在商道上,怎么也參合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