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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棲接連搖頭,恨不得就扼腕嘆息了。果然富貴侵蝕心志,瞧瞧這裴棠才離魂過來幾日就已經染上了這等淫邪惡習,半點不能收斂了。沈棲越想越覺得要離開此人遠些,可礙著實在想去驗驗這嫣姬是個什么人物,只好委屈著自己隨在裴棠身側。
兩人正坐在馬車上往隨意樓的方向去,迎面來了一隊熱鬧的送嫁隊伍。沈棲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陣仗的確是不小,然而整支隊伍所用的吉布皆不是正紅而是品紅。會是這樣的規(guī)制,又在今日成親的,也只能是薛年玉這個趙王的新側妃了。
沈棲見夾道兩側行人諸多都露出了艷羨之意,不覺心思一動,伸出腳去踢了踢坐在對面的裴棠準備埋汰兩句,“喂……喂!”她驟然收回望向外面的視線,朝著抓了她腳腕的裴棠瞪了數(shù)眼,威脅著道:“松開!”
☆、第77章 探隨意樓
沈棲愈發(fā)覺得現(xiàn)在的裴棠行徑放浪,跟以往自己認識的那個渾然不相似。“薛年玉可高嫁了,你不看一眼?”
裴棠搖頭,星眸長眉之間仿佛透著愉悅的氣息,從頭至尾他都只將目光黏在沈棲的臉上,神情展舒的問道:“我為何要看她?”
沈棲哼哼了兩聲,眼中多少帶了幾分不信任,在她心中總以為裴棠是喜歡這類女子的。其實說起來,人前薛年玉那番識大體知進退的模樣又有多少人會不喜歡,若真是不討人喜歡她也不會辛辛苦苦扮著了。沈棲還想再看幾眼,裴棠卻撩起了簾子讓外頭車夫另外選了條道走。沈棲微微一惱,皺著眉頭看著裴棠,卻見他輕喟道:“別看了,污眼睛。”
沈棲:“……”
既然他都知道她的本性,為何還……沈棲轉念一想,實在覺得裴棠現(xiàn)如今的行事不檢點,半點都不像當初。
裴棠看出她還對當夜的事情耿耿于懷,心中也不盡翻攪起伏。然他當時也實在沒料到薛年玉會有的那樣一計,當時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薛年玉,免得激怒了她。裴棠當時顧忌太多,怕沈棲再被薛年玉亦或是沈氏擺一道自己毫無護佑的能力,他思慮了這么多,唯獨沒有思慮周全沈棲當時的感受。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今后慢慢補償了。裴棠這時候再怎么解釋只怕她都不肯相信,遂也不多辯駁,溫爾一笑中抿了薄唇。
沈棲一個人拌不起來嘴,深覺無趣,歪著身子一路顛到了隨意樓門口。
車夫停穩(wěn)了馬車又擺好了腳蹬,才對著里頭道:“三少爺,隨意樓到了。”
裴棠挑起眼朝著沈棲示意。理當先是丫鬟先下去再攙扶主子,沈棲也知道這主仆要遵從的規(guī)矩,一時心中又有些不甘心,不知道這回是不是裴棠真的在戲耍自己。然而為著隨意樓里的嫣姬,沈棲也只能忍上一會。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隨意樓,樓中的郁夫人平常不在堂中拋頭露面,這回見到裴棠倒是帶著一張笑臉迎了上來,“裴公子可算是來了,我們嫣嫣為著裴公子茶不思飯不想不知是消瘦了多少。”她是這隨意樓明面上的老板,想當年恐怕也是名動京城的美人,只是現(xiàn)在年歲長了才稍減了顏色,然而氣韻更濃了。郁夫人笑吟吟的說了這話,轉而發(fā)覺了身在裴棠身后的沈棲,見她姿容上佳卻不過是丫鬟打扮,并未十分驚詫,立即收攏了目光跟身邊仆役道:“還不去通知嫣嫣去!”
郁夫人又笑問道:“裴公子可要立即就上去?”
沈棲暗暗一啐,心道他果然是時常來找那什么嫣姬,忽然怎么這樣老鴇一樣的人一上來就徑自問他是不是即刻就上去,而不是問他還不要旁人?
郁夫人從裴棠那得了準話,更加殷勤周道,親自將人領著往后院的單獨建在碧樹掩映中的四角樓去。“聽說裴公子要參與顧大家入室弟子的選拔,我們家嫣嫣為了公子日夜焚香禱告,就盼著公子能一嘗所愿……”話說道一半就倏然停了下來,她含笑嗔怪自己道:“瞧瞧我的這張嘴,這些話哪能是該我這張多事的嘴說的?”
說話間的功夫,已經到了那小樓外,聞見有動靜,里頭兩個俏生生的侍女立即開了門。郁夫人目送著裴棠進了里頭,卻看見沈棲也不知進退了跟了進去,心中略不喜。然而她到底是經事的人,自然知道這些在年輕世家公子哥身邊的貼身伺候的丫鬟都不簡單,更何況是長得這樣美艷又連到隨意樓都帶著出入的丫鬟了。郁夫人自然也不會顯露不悅,不會為了一個丫鬟計較不休。在她那天仙似得寶貝女兒的面前,什么女子都沒立錐之地了。
沈棲被那什么夫人打量得渾身不自在,好在跟裴棠進了小樓后再沒有人跟著過來,松了一口氣。這才要上前揪裴棠的袖子說幾句話,卻聽見樓上傳出一陣銀鈴似得笑聲,那聲音語調都十分嬌媚,原本一段普通的笑聲從她口中逸出變得勾魂攝魄,叫人身子酥軟了半邊。
嫣姬正將手隨意的搭在欄桿上,身子稍稍趴著往外探了半點,噙著笑深情凝望著裴棠。她眼眸漆黑發(fā)亮,被她這樣一凝望直教人覺得自己是她的全部,是她朝思暮想眉間心上的人。“你有些日子不來了,我還真以為……你改邪歸正,要再不踏進這隨意樓半步了。”
裴棠也已經到了二樓,神情再隨意不過,“不過是這陣子手上的事多。”
嫣姬出身風月地,最會看人臉上行事,裴棠雖然才貌人品出眾,可她卻再清楚不過這人往自己這兒不過是因為揭不開心中的疑問。嫣姬招待了人坐了下來,才朝著他嫣然一笑,繼續(xù)媚眼如絲的問道:“裴公子這回又是為了問那什么前世今生?”她腰肢越發(fā)柔軟,歪斜著坐在那,整個人帶了一股慵懶的意味,蔥白的手指繞著烏青的發(fā)絲,嘴角銜笑。
沈棲聞言心思略微一震,這樣說來裴棠倒真是沒騙自己,他的確之前就來問過嫣姬。可這樣盤問也太顯得拙劣。然而,她自來這一開始就將視線牢牢的鎖住在了嫣姬的身上,實在察覺不出半點……對裴棠的愛慕神情。
要這人真是白蘅,怎么可能將自己的本性掩飾得這樣好,可若不是白蘅,她打底又是為了什么,才能將白蘅那舞步學得半點不落,而且能將那些細微的習慣都學得惟妙惟肖。沈棲頭一回來隨意樓花魁的房間,心下懷疑之時又四下打量了數(shù)眼,屋中布局擺件沒有半點像白蘅的,愈發(fā)納罕不止了起來。
那邊,嫣姬說了一派話,終于將目光挪到了心思翻飛的沈棲身上,用帕子掩著嘴輕輕笑了一聲:“往常可沒見過裴公子出入有這樣一位妹妹伺候的,想來也不是尋常人,公子怎么不給介紹一番?”
☆、第78章 淵怨
裴棠手里頭正端著茶盞,才剛抬起復又擱了下去,長睫微垂輕笑半聲,“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難為能入嫣姬姑娘的眼。”
嫣姬笑得妖嬈含魅,目光又再沈棲身上打了幾道轉,心知裴棠剛才不肯多說恐怕自己再糾纏下去也是枉然,也自覺不再將話題往那上頭引去,轉而開口道:“既然裴公子忙里偷閑來的這兒,嫣姬一定好好招待。”她又給裴棠的茶盞中蓄上了些許,“飲酒傷身,公子還要參與顧大家的選試,還是喝茶更能修身養(yǎng)性。”
裴棠道:“嫣姬姑娘之前身邊是不是有個□□麗的侍女?”
嫣姬先是一愣,而后神情之中又露出些許鄙夷來,“倒是有過這么一人,可侍女不侍女往后可不敢再提了。如今人家就要嫁給國子監(jiān)祭酒辜大人的獨子,往后再見了面,也少不得我要卑躬屈膝的尊稱一聲。”
這話說得帶了不少憤恨氣惱,沈棲在她面上找不到半點做戲的痕跡,心中暗道這春麗去了湯山鬧出那些事是出于一己緣故?然而,沈棲對這人早有了戒備之心,現(xiàn)在無論從她的口中說出什么話來,總要先懷疑上一時。
嫣姬自嘲般笑了笑,語氣也不由生硬了兩分,“怎么,裴公子對她也敢興趣?要我看,她可未必及得上你身邊的這位姑娘。”
沈棲深吸了口氣,□□著自己的情緒,納罕難道自己就真這么像裴棠的“那種”丫鬟?再一想,原來嫣姬的心中他也就是個紈绔公子,自然不會守著那些清正教條。她這般才剛想著這些,不禁緩了凝神細聽他們說話的心思,等再回神,那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臉上俱是露出笑意,氣氛較之先前不知道和緩了多少。
沈棲在一旁細細打量嫣姬,她舉止神情沒有半點白蘅的痕跡,唯獨先前相國寺的舞步一模一樣,幾乎再她沒有接觸此人的時候,沈棲會的深信這人就是白蘅。這樣一來,就必然有個在側指導嫣姬舞步的人是離魂而來,而且,是當初對白蘅有深入了解之人。沈棲忽然腦中一個激靈,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怎么會……不知道對白蘅至關重要的裴棠,更甚至是怎么會不知道自己?
這樣一來,也就說得通了,為何自己當初在相國寺只跳了一回,那位嫣姬身邊的侍女就能模仿了個七八分。想來,也都是有那位高人的指點。一瞬之間,好像所有的疑點都豁然開朗了起來。那個人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后指導著這一切?為何嫣姬的侍女會去湯山跳這樣的舞引人注意,難道……難道是為了引出自己來?沈棲驀然想到這一點,心中一驚,耳邊已經聽見的裴棠問道:“不知道嫣姬姑娘當日相國寺的一曲舞師承何人?”
嫣姬緩緩笑開,嗔著反詰道:“難道在裴公子的心目中,嫣嫣就是這樣的無能人?連著跳一支舞難道都要有人編排指導不成?”
裴棠長眉微皺了一下,低了頭抿了杯中的茶。
嫣姬只好正了正顏色,去了兩分嬉笑之態(tài),“嫣姬不知為何裴公子會問起這來,不過……這支曲子倒真是有個人教給嫣姬的,只不過嫣姬早就同他約定在先,無論是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他消息。但是,他也早料到了會有人來打聽他的下落,只要裴公子肯說出那位沈大小姐的下落,他就愿意現(xiàn)身一見。”
她的下落?沈棲之前已經猜想到那人恐怕費盡心機的是為了引自己現(xiàn)身,這下被嫣姬點了出來倒也沒露出多大的震驚。然而……裴棠卻不輕不重的“哦?”了一聲,像是瞬間沒了談話的興致,撣了撣身上袖子站了身,作勢要離開。
嫣姬不明所以,臉上也現(xiàn)出了茫然,怔愣了片刻才連忙站了起來追喚了一聲,“裴公子……”
可裴棠哪里再聽她說話,已經負手走出了小樓,沈棲一路跟著小跑才勉強跟上此人的速度。等回到了馬車上,她喘著氣問道:“這忽然怎么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裴棠眉宇之間隱約浮動著不安,猶豫了幾番才低聲道:“我已經知道是何人了,所以再沒必要繼續(xù)下去。”其實還有另外一句,裴棠沒來得及說出,他今日帶她過來是失策了。剛才匆忙離開也只是倉促之舉,盼著能在那人沒發(fā)現(xiàn),能保住了沈棲離魂附身的秘密。
“何人?……”沈棲將信將疑,又追問了一句:“你以前認得?”
裴棠自然是認得此人的,當初白蘅的舞步幾乎都是跟他兩個人一道編排出來的。到后來,他生了眼疾自此之后雙目失明,那個時候裴棠還未認識沈棲。等裴棠同沈棲成親的時候,他的雙目已毀,除卻白蘅的舞步,他什么都沒放在心上過,所以,他才會雖然跟白蘅熟識,卻不知道沈棲長相。
是方才嫣姬的最后一句話,裴棠才驟然想了這人——柳棕。
柳棕此人對白蘅用心極深,他既然這樣處心積慮的設計引出沈棲,恐怕是要一泄心頭之恨。好在當初柳棕從未見過沈棲的面,裴棠輕輕舒了口氣。現(xiàn)在柳棕不清楚他們的底細,這才是讓沈棲稍稍能安全一些。